李希珉猛地回头。
楼梯口藏在一片浓重的阴影里，声控灯的光只照到台阶边缘。女生就站在光影交界处，穿和他同款的藏青色校服，齐肩黑发顺顺地垂着，发尾扫过衣领。她的脸色很白，是那种不见阳光的、近乎病态的苍白，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要融进阴影里。
她手里空无一物，垂在身侧，指尖泛着淡淡的青。
李希珉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转学三天，高二年级一共四个班，他哪怕记不住名字，每张脸都有印象。他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女生。
可她的眼神不对。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连警惕都没有，只有点习以为常的不耐烦，还有点藏得很深的、没散开的倦意。像见了很多次，熟到懒得再问来意。
不等他开口发问，女生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很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寒意一下子渗进皮肤里，激得李希珉小臂起了层鸡皮疙瘩。他下意识想挣，女生的手看着瘦，力气却不小，攥着他的手腕往回带。
“别出声。”她低声说，声音压得很轻。
她拽着李希珉往回走了两步，停在走廊边上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跟前。门上没有标牌，漆皮掉得厉害。女生抬手拧了拧门把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消毒水混着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清洁工具间。
里面堆得满满当当：靠墙立着一排拖把，布条干硬地耷拉着；几个塑料水桶摞在一起，桶沿落了厚厚的灰；架子上摆着清洁剂、钢丝球和叠得整整齐齐的抹布。空间狭小得可怜，顶多站两个人，还要侧着身。
女生用力一推，把李希珉推了进去，自己也跟着侧身挤进来，反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合上了。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有门缝里漏进一线昏黄的光，刚好落在两人脚边。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灰尘和潮湿木头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栀子花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像纸烧到一半灭了的味道，很轻，稍纵即逝。
李希珉背靠着冰冷的墙面，肩膀几乎要碰到身边的女生。他能闻到她发梢的栀子花香，很淡，却很清晰。他屏住呼吸，怕自己喘气声太大，惊动了外面的人。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是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很重，一步一顿，混着铁棍拖地的刺啦声，一下一下，就在门外的走廊上。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李希珉的心脏跳得快要撞破肋骨。他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身后拖把的木杆，粗糙的木纹硌得手心发疼。他侧过头，想看看身边女生的反应，目光落在她脸上。
女生脸朝着门的方向，侧脸线条很淡，落在微弱的光里，轮廓软和了一点。她站得很稳，肩背绷着，却没有半分慌乱。
李希珉看着看着，忽然愣住了。
这么狭小的空间，刚才又走得急，他自己还在喘粗气，可女生的呼吸轻得像没有。胸口平平的，连一点起伏都看不见。
他晃了晃神，以为是光线太暗看错了。刚想凑近些看，门外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正好停在工具间的门口。
李希珉的呼吸一下子憋在了喉咙里。后背紧紧贴着墙，浑身肌肉都绷了起来，连眨眼都不敢用力。
门缝里的光晃了晃。是手电筒的光，扫过地面，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来回扫了两圈，停在他们脚边不远的地方。
外面的人在往里面看。
时间像是凝固了一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李希珉的腿都开始发麻，指尖攥得失去了知觉，门外的皮鞋声才再次响起来。很慢，拖着铁棍，往走廊尽头去了。刺啦刺啦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寂静里。
李希珉长长地舒了口气，腿一软，顺着墙往下滑了半步，才勉强站稳。
女生先推开了门。
外面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橘黄色的光铺进来，落在她身上。她还是那副样子，脸色苍白，指尖泛青，好像刚才的惊险根本不存在。她随手拍了拍校服衣角，其实上面一点灰都没有。
“赶紧走，从后院翻出去，以后别再来了。”她开口，声音淡淡的，带着点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像在赶什么甩不掉的麻烦。
李希珉扶着墙走出来，揉了揉发麻的腿，摇了摇头：“不行，我来还东西。韩小英的日记本，我得还给她。”
女生嗤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她没回头，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脚步放得很慢，步幅却稳，像是故意在等他跟上。
“随便你。”她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风，“死在这里可没人收尸。”
李希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廊里的声控灯本该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来，可她走到跟前的时候，灯总是慢半拍才亮。有时候闪两下，干脆就灭了，她的身影没入黑暗里，再往前走两步，灯才迟迟地亮起来。
像她不属于这里的光。
他犹豫了几秒，攥紧了手里的日记本，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