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飞在破庙里醒过来时,天还没亮。
怀里那块木牌烫得厉害。隔着两层粗布,那股热劲儿都透过来,隔着衣裳都能把人烫出印子。他掀开衣襟。木牌好好的,四角磨得发亮,"天道有伪"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烫了整整一夜。
半个月来,这牌子白天安安静静,一到夜里就发烫。起初还只是温热,后来一夜比一夜烫。云飞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就着月光看那四个字。
笔画粗粝,是用刀一道一道刻进木头里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低声问。
木牌当然不会答。
他叹了口气,把木牌塞回怀里,背着药篓出了门。
通远城的药市开得早。他这些日子靠采药糊口,什么何首乌、金银花、断肠草,认了不少。城东那家回春堂的掌柜见他机灵,收了他的药,还让他帮着晒药、碾药,一天管两顿饭。
日子就这么过。
今日的城,不太一样。
天才蒙蒙亮,街上就挤满了人。云飞背着药篓往回春堂走,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他听见身边人念叨:
"三年一回的遴选,今儿个开榜。"
"听说这回是天衍圣地的仙师亲自来测?"
"测什么测,测的就是命。命好,一飞冲天;命不好,种一辈子地。"
云飞脚步一顿。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在收徒榜前跪了一夜的少年。
回春堂门口,掌柜探出头来:"小飞,今儿药材先搁着,你去城东看看热闹。这一入遴选,城里药铺的生意得凉三天。"
云飞应了一声。
城东广场,人山人海。
高台上摆着一张乌木长案,案上放着三只白瓷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几片青叶,这是测灵根的引灵水。
引灵水,云飞认得。宗主活着的时候,跟他讲过。灵根好坏,往水里一沾便知。金木水火土五行,沾上哪样,水就亮哪样。水越亮,根骨越好。
长案后头坐着三名仙师。居中那位,穿着锦袍,腰间悬着玉牌,面皮白净,下巴微抬,看人的眼神,跟看一头牲口没两样。
"下一个。"
一个瘦小的少年被推上台。他颤着手,把指尖按进碗里。
水纹荡开,青叶转黄,亮起一点极淡的土光。
"土灵根,下等。"锦袍仙师眼皮都没抬,"过。"
少年被抽了脊梁骨,肩膀塌下去,一步一步挪下台。
台下,他爹娘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云飞站在人群里,攥紧了药篓的带子。
"下一个。"
又上来一个。这次是富商家的少爷,穿着绸缎,趾高气扬。指尖一沾水,金光明亮,几乎照亮了半边台子。
"金灵根,上等。"锦袍仙师抬了抬眼皮,露出点笑模样,"好根骨。记下。"
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那少爷昂着头下去,他爹在人群里笑得合不拢嘴。
云飞看得仔细。
那少爷转身的当口,他瞥见锦袍仙师的袖口,动了一下。
那里头,藏着东西。
接下来一连测了七八个,多是下等、中等。每测完一个,锦袍仙师的袖口,都几不可察地动一下。水碗边上换下来的青叶,被旁边一个灰袍随从不动声色地收走。
云飞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记起宗主说过的一句话:"灵根这东西,测的不是命,是人心。"
"下一个。"
人群被推搡着分开,一个瘦小的身影被挤上台。
云飞心头一跳。
是那个少年。那个在收徒榜前跪了一夜、磕破了额头、蹲在墙根哭了一整夜的少年。
他额头的疤还在,青紫一片。他局促地搓着手指,站到长案前。
"手。"锦袍仙师冷淡地说。
少年哆嗦着,把指尖按进水里。
水纹荡开。
眨眼间,整碗引灵水,亮了。
亮得刺眼。碗里那颗光,比太阳还晃眼。水面上浮起一层金蒙蒙的光,那光顺着水纹爬开,几乎要把白瓷碗都染透。
高台上下一片哗然。
"这……这是!"灰袍随从失声叫道,"上等……不,这是极品灵根!"
云飞看见锦袍仙师的脸色变了。
紧跟着,仙师指尖一弹,一道几不可见的青光,没入水碗。碗里的金光,被浇了一盆冷水,暗了下去,换成浑浊的灰色。
"灰灵根,废材。"锦袍仙师冷声道,"过。"
少年怔在原地,被人扇了一巴掌。
"不可能……"他说,"我娘说,我生下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光……"
"呵。"锦袍仙师嗤笑一声,"满屋子光?你当你娘生了个太阳?滚。"
少年被灰袍随从一脚踹下台。
他跌在地上,没有哭。他咬着牙爬起来,直直地站着,盯着高台上那个白净的锦袍身影,一字一句:
"我娘……到死都信我。"
台下鸦雀无声。
云飞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看清楚了。
全看清楚了。
那枚被弹出的青针,那碗被做了手脚的水,那个富商少爷"恰好"测出的上等灵根。通远城三年一度的遴选,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买卖。
灵根是假的。命是假的。
"天道有伪"。
这四个字,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口。
木牌一烫。
那股热,从胸口直窜上眉心。云飞眼前一花,他看见,那个少年身上,缠绕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光。
金光。璀璨的金光。一团烈烈火,烧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
那不是灵根。
那是执念。
一个人,把命都押在一个念头上,熬了半辈子,熬出来的东西。
"好重的执念……"云飞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沙哑,"这孩子的灵根,是真的。"
他从前不知道这双眼睛算什么本事。现在他知道了。
一句话,全场炸了。
锦袍仙师霍然站起,目光刀子一样剜过来:"你是何人?敢在仙门遴选上放肆!"
云飞走出人群。
他背着药篓,穿着粗布短褂,活脱脱一个种地的。可这会儿,他的腰杆笔直,眼睛亮得吓人。
他想起那个跪在榜前磕破额头的少年,想起他说的那句:我娘到死都信我。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刚才那碗水,被换了。"
他抬手,指向长案:"引灵水里的青叶,换过的。他测出来的灰灵根,是假的。你们收的,是富商的钱;毁的,是穷人的命。"
"放肆!"锦袍仙师脸色铁青,"一介凡人,也敢诬蔑仙门!来人,给我拿下!"
两名灰袍随从扑上来。
云飞没有躲。
他闭了闭眼。
眉心那股烫意,轰然炸开。
嗡。
一声轻鸣,从云飞体内传出。金光自他周身迸发,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整个广场。
那两名扑上来的灰袍随从,撞上了一堵墙,齐齐倒飞出去。
金光扫过,锦袍仙师被掀得往后一仰,背撞在椅背上,脸色白得吓人。
全场死寂。
锦袍仙师的脸色,唰地白了。
"你……你是修士?"
云飞没理他。他走到那少年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额头的疤。
"叫什么名字?"
"……阿丑。"
"阿丑。"云飞伸出手,"走,跟我走。"
阿丑愣愣地看着他,眼眶通红。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握住了云飞的手。
掌心滚烫。
"你也是……没人要的吗?"阿丑小声问。
云飞笑了笑:"我有人要。我有个宗门,八百多条人命。"
"那他们在哪儿?"
"死了。"
阿丑没再问。他攥紧了云飞的手,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出人群。
身后,锦袍仙师又惊又怒,却一步都不敢追。那个金光笼罩广场的画面,还刻在他脑子里,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掏出腰间的玉牌,抖着手,注入一道灵光。
"通远城,发现疑似逆命修士……请圣驾巡查!"
当晚,通远城,城门大开。
一队车驾,慢吞吞进了城。车帘半卷,露出一截雪白的衣袖。衣摆上,绣着圣地云纹。
车驾停在城中驿馆。驿馆掌柜的腿都在抖,跪着迎接。
车帘掀开,一个少女的声音,清冷地传出来:
"通远城,近来可有什么异动?"
"回仙师,一切……一切如常。"
少女没说话。她抬起眼,望向城东破庙的方向,眯了眯眼。
"是吗。"
破庙里,云飞睁开眼。
他胸口那块木牌,烫得惊人。遇见了什么,正在疯狂地共鸣。
"……来了。"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