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等到天亮。
木牌烧得越来越烫,隔着衣襟都烫肉。云飞睡到半夜被烫醒,翻身起来,一把拉起阿丑:"走。"
"去哪儿?"阿丑迷迷糊糊。
"别问。跟我走。"
破庙后墙有道豁口,两个半大少年,一前一后钻了出去。城门夜里落锁,他们不走城门,沿着城墙根,摸进了一片乱葬岗。
月亮很白。野草齐腰,风一过,哗啦响。
阿丑腿软,走两步绊一跤。云飞索性背起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我们……跑什么?"阿丑趴在他背上问。
"今天你测出的那道光,半个城都看见了。"
"那光……怎么了?"
"那是灵根。"云飞说,"是能让人惦记到灭门的灵根。"
阿丑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问:"那你会把我交出去吗?"
云飞没回头:"交出去能换一百两金。你值多少?"
"……我不知道。"
"那就别说话,省点力气。"
破观在乱葬岗边,塌了半边,剩一间勉强能遮风。云飞把阿丑放下来,从墙角刨出半缸干净水。
阿丑灌了两口,靠着墙,开始打摆子。
"冷?"云飞问。
"不冷。"阿丑咬着牙说,"就是……腿疼。"
云飞去扯他裤腿。裤腿撸上去,小腿肿得发亮,青紫一片。是白天那脚踹的。
云飞没吭声。他撕了自己半截袖子,蘸了凉水,敷上去。
阿丑疼得直吸凉气,嘴上却说:"不疼,真不疼。"
"闭嘴。"云飞说,"疼就喊。"
阿丑看着他,咧嘴笑了:"你人真好。"
"好什么好。"云飞说,"我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我采药。"
他嘴上这么说,手上却轻了三分。
后半夜,阿丑烧起来了。
额头烫手,说胡话,翻来覆去地喊"娘"。云飞把他按在草堆上,又去舀水,拿布蘸了,一遍遍给他擦额头。
阿丑迷迷糊糊抓住他的手:"娘……我没给您丢人……"
云飞的手顿了一下。
"……没丢人。"他说。
阿丑这才松开手,沉沉睡过去。
云飞坐在他旁边,掏出木牌。
木牌在月光下,烫得直冒白气。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牌面上"道"字的一笔,亮了一下。
一粒金砂,在木头里滚。
云飞眨了眨眼。再看,那粒光还在,顺着笔画慢慢爬。爬完一个"道"字,又爬进"天"字,最后停在"伪"字上,不动了。
他鬼使神差地,把拇指按上去。
嗡。
指尖一麻,被电了一下。眼前一黑。再亮起来时,云飞站在一片焦土上。
罗浮宗。
他认出来了。三年前他远远看过的那片焦土,现在他正站在中间。风卷着灰,天地灰蒙蒙的。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一枚木牌。跟他怀里这枚,一模一样。
牌面上四个字,正在一点点渗血。
云飞想走近。脚下的焦土裂开,他往下坠。
"咚!"
他撞在破观墙上,醒了。
木牌还捏在手里。烫,但白气没了。他出了一身冷汗,后背贴着土墙,好半天没缓过来。
他摊开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指腹还留着一点麻。从今晚起,他大概真的,跟别人不一样了。
"罗浮宗……"他低声说,"天道有伪……到底是啥?"
云飞睡不着了。他捏着木牌,翻过来,调过去,就着月光看了又看。
他想起来,三年前罗浮宗覆灭那阵子,宗主把自己关在藏经阁里,三天三夜没出来。出来那天,头发白了一半,人也瘦脱了相。
从那以后,每年到了罗浮宗灭门的日子,宗主都会一个人,往后山竹林里走一趟。他从不烧纸,只是站在那儿,站到天黑。
云飞从前以为,宗主是可怜那些枉死的同道。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那木牌上的光,把他拽回罗浮宗。那枚渗血的木牌,跟他怀里这枚一模一样。
宗主跟罗浮宗,到底什么关系?
"天道有伪"这四个字,又是什么意思?
云飞想了一夜,没想明白。但他记住了那枚渗血木牌的位置,焦土中央,一块歪斜的石碑底下。
那是罗浮宗的宗祠旧址。
他得去一趟。
天亮的时候,乱葬岗外头有了动静。
马蹄声。不止一匹。
云飞一把捂住阿丑的嘴,把人按在草堆里。他自己贴着墙缝,往外看。
一队人马从大路上过去。为首的是个穿锦袍的中年人,不是昨天的仙师,但袖口同样绣着云纹。马队里还跟着两辆囚车,笼着黑布。
第二辆囚车的黑布底下,露出一角白袍。
云飞后脊梁一凉。那是昨天测灵根的锦袍仙师。
囚车里,关着昨天的仙师。
谁抓的?
马队过去了。云飞蹲在墙后,听见路边两个赶集的农人在嘀咕:
"听说了吗?圣地的巡查使到了,昨儿在遴选广场发了好大的火。"
"咋了?"
"那个测灵根的仙师,收钱换灵根,被巡查使当众揪出来了。抽了三十鞭,关进囚车,要押回圣地问罪。"
"哎哟,那遴选不是白测了?"
"可不,听说要重测!这回收钱的、卖名额的,全得吐出来!"
云飞靠在墙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锦袍仙师,栽了。
他还没缓过劲,农人下一句话,让他的血凉了半截:
"还有,巡查使放出话来,逆修手里有件圣器信物,是一块木牌。见木牌报信的,赏金一百两。"
"木牌?啥木牌?"
"谁知道呢。说那牌子会发烫,上头刻着字。谁报信,金票当场兑。"
云飞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块滚烫的木牌。
一百两金。
他咽了口唾沫,把木牌往怀里塞得更深。
傍晚,乱葬岗外头,又来人了。
这次只有一个。
一个穿白衣的少女,牵着一匹马,停在破观外十步远的地方。
云飞从墙缝里看见她,整个人僵住了。
少女没有看破观。她低着头,在找什么。找了一圈,她抬起手,掌心摊着一枚木牌。
一枚跟他怀里一模一样、正泛着金光的木牌。
少女眉头皱起来,望着破观的方向,站了很久。
云飞屏住呼吸。怀里的木牌,烫得几乎要烧穿他的衣服。他甚至听见那东西在响,嗡嗡的,一把绷紧的弦。
可少女没有进来。
她把木牌收进袖子里,翻身上马,走了。
马蹄声远了。
云飞这才敢喘气。后背的衣裳,早就湿透了。
他慢慢滑坐下去,摊开手。木牌上的金光,已经褪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留下。
"她也有……"他低声说,"她也有木牌。"
阿丑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扒着墙缝往外看,半天才问:"她是谁?"
"不知道。"云飞说。
他捏着木牌,看着少女消失的方向,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她的木牌,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