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云飞把破观里能用的东西收拾成一个小包袱。
半块干粮,一葫芦水,一把磨秃了的柴刀。他把木牌贴肉绑在胸口,又用布条缠了两圈。
"走。"他说。
阿丑蹲在门口,看着他:"去哪儿?"
"罗浮宗。"
"罗浮宗不是……灭了吗?"
"灭了才要去。"云飞把包袱甩上肩,"你要是怕,就留在这儿。"
阿丑没吭声。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到云飞身后,拽住他的衣角。
云飞回头看他。
"我不怕。"阿丑说,"就是……走不快。"
"走不快就背你。"云飞说,"反正也不是头一回。"
官道不敢走。两人抄山道,贴着林子的边沿走。罗浮宗在青冥山东南,隔着一片荒岭,按脚程得走三天。
第一天平安无事。第二天傍晚,路过一个叫柳溪的小镇。
镇口有家茶棚,棚下坐满了赶路的人。云飞在墙根蹲下来,想买碗水。他刚摸出两枚铜钱,就听见茶棚里有人说话:
"……听说巡查使还在通远城没走?"
"走了。昨儿一早就出城了,带着一队人,往东边去了。"
"往东?东边有啥?"
"谁知道呢。听说罗浮宗那片荒地,最近闹动静,巡查使八成是去那边看看。"
云飞攥着铜钱的手,一紧。
罗浮宗。
他也去罗浮宗。
"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云飞回头。一个白衣少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正在跟茶棚掌柜买水。她腰间没有挂玉牌,头上也没戴圣地的冠,可云飞还是认出了她。
是破观外那晚的少女。
他后脊梁一紧,低下头,把帽檐压了压。
少女买了水,转身,目光扫过茶棚。扫到他身上时,停了一下。
云飞低着头,假装在系鞋带。心跳得擂鼓一样响。
少女没说话。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在他跟前停了一下。
"茶凉了。"她说,"喝了,好赶路。"
她走了。
云飞捏着那两枚铜钱,手心全是汗。阿丑从墙后探出头,小声问:"她是谁?"
"不认识。"云飞说,"走,快点。"
他拉着阿丑,没敢在柳溪多留,连夜赶路。
第三天晌午,罗浮宗到了。
山门早就塌了,两扇石门上爬满了枯藤。焦土上长出了半人高的草,遮住了当年烧焦的痕迹。风穿过断墙,呜呜地响。
云飞带着阿丑,从侧坡绕进去。宗祠在山腰,半塌着,屋顶露了个大洞,阳光直直地照下来。
祠堂正中,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
云飞一眼就认出来了。焦土中央,歪斜的石碑,第三章夜里那场幻象里,他看见的就是这块碑。
他蹲下去,扒开碑底的土。
土是松的。
有人来翻过。
云飞的手一顿。他把土一层层扒开,摸到一样硬的东西,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钥匙。
钥匙底下,压着一角灰布。布上绣着半个字,笔画残缺,是"照"字的半边。
云飞把钥匙攥在手里,指尖一凉。
嗡。
他眼前又是一黑。
再亮起来时,他站在一间密室里。烛火昏黄,一个看不清脸的外乡人,把一枚钥匙交给对面的老者。
"这钥匙,能开照妄墟的门。"外乡人说,"天道有伪,人族当醒。老丈,麻烦您替我守着。"
老者接过钥匙,枯瘦的手抖得厉害:"小友……你叫什么?"
外乡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姓顾。"
姓顾。
云飞心口被人撞了一下。
他想起宗主。宗主也姓顾。顾青崖。
幻象里的外乡人,是年轻时的宗主?他来过罗浮宗?他托罗浮宗守着钥匙?
那钥匙,为什么又埋到了宗祠石碑底下?
云飞想不明白。但他把钥匙和灰布,贴身收好了。
祠堂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踩着碎石,走得又急又密。
云飞一把拉住阿丑,缩进祭台底下。祭台塌了半边,底下正好有一道缝,两个人挤进去,刚好能藏住。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祠堂门口,被一道影子挡住了。
白衣。
又是那个少女。
她走进祠堂,站在石碑前,低头看了看。云飞看见她皱了皱眉,碑底的土,被他扒开又填回去,痕迹还在。
"出来。"她说。
云飞屏住呼吸。
"木牌在你身上。"她说,"三天前遴选广场的金光,是你。破观外那晚,也是你。"
云飞还是不动。
"我不跟你动手。"她说,"你出来,我们谈谈。"
祭台下,阿丑紧张得抓住云飞的手。
云飞闭了闭眼,从祭台底下钻了出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面前的白衣少女:"你想谈什么?"
少女打量他。从破旧的粗布短褂,看到脚上的草鞋。目光在他胸口停了一下,木牌的位置。
"你叫什么?"她问。
"张二狗。"
"……"少女盯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你那块木牌,给我看看。"
"不给。"云飞退后半步。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少女问。
"不知道。"
"那是'天道'的罪证。"少女说,"也是能要你命的东西。"
云飞心口一沉。他以为她会动手抢。可她没有。
"跟我走,或者死。"她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选一个。"
"我选第三个。"
"没有第三个。"
祠堂外头,传来大队人马的声音。马蹄声,甲胄声,还有呼喝声。不是一队,是好几队。
少女脸色一变。
"糟。"她低声道。
她回头看了云飞一眼,目光复杂。然后她快步走到祭台边,在台沿上摸了一把,咔哒一声,祭台下露出一道暗门。
"进去。"她压低声音,"往东走,别回头。"
云飞怔住了:"你……"
"别废话。"少女一把把他推进暗门,又把阿丑也塞进去,"这扇门我关上之后,谁也找不到你们。走!"
暗门合上前,云飞看见她转过身,整整衣襟,迎着那队人马走了出去。
他听见她的声音,远远传来:
"此处无异常。你们去别处搜。"
暗门彻底合上。密道里,一片漆黑。
云飞攥着钥匙,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阿丑拽着他的衣角,声音发抖:"她……她为什么帮我们?"
"不知道。"云飞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钥匙。黑暗中,钥匙上有一点微光,一闪,又一闪。
前方,密道深处,传来滴水的回声。
云飞吸了口气,拉着阿丑,往黑暗里走去。
照妄墟。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