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往下走了很久。云飞数着步子,一千零三十二步的时候,脚下的泥地变成了石板,土壁换成了青砖,砖上刻着云纹。
阿丑拽着他的衣角,手心全是汗:"这是哪儿?"
"不知道。"云飞说,"走就是了。"
铁钥匙在他手里发着光。光不大,但稳,一盏不会灭的灯,把前头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密道尽头,分出三条岔路。云飞把钥匙凑到每条路口试了试,钥匙的光,往中间那条偏。
"走中间。"
中间那条路的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拳头大的凹槽。云飞把钥匙放进去。
咔嗒。
石门滑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扑出来。云飞拿袖子捂住口鼻,拉着阿丑走进去。
石室不大,四壁空空,正中石台上,放着一卷帛书。
帛书裹着油布。打开来,纸色发黄,字迹还清楚。云飞就着钥匙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罗浮一脉,世守此钥。钥启照妄,天道有伪。持牌者至,以牌验钥;牌钥相合,方见真墟。"
帛书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笔迹跟上面不一样,是后来添的:
"顾氏子青崖,托钥于罗浮,三十载矣。今宗门有难,恐钥失落,特藏于宗祠碑下。后人得之,勿负前约。——罗浮第十二代守钥人陈道远绝笔"
云飞把帛书看了两遍,手有点抖。
顾氏子青崖。宗主。
三十年前,宗主就把钥匙托付给了罗浮宗。罗浮宗守了三十年,守到宗门被灭,守到守钥人写下绝笔。
"持牌者至,以牌验钥。"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牌,又看了看手里的钥匙。
牌在,钥在。都在他手里。
破观里那些年,他娘从没提过这块木牌半个字。可现在,牌和钥匙,偏偏都躺在他怀里。
这世上,有个人,早就算好了这一天。
石室角落放着一口木箱,没上锁。云飞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一包干粮,一袋碎银。是早就备好,留给后人逃命的。
云飞把帛书卷好,收进怀里。
"陈道远。"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守钥人。"
"云飞。"阿丑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看那边。"
云飞回头。阿丑站在石室墙角,正盯着一面墙。
墙上刻着一幅画。笔画很粗,刻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女人的脸被岁月磨得看不清了,但她护孩子的姿势,刻得又深又稳。
阿丑盯着那幅画,喉咙动了动。
"我娘……"他说,"我娘也是这么抱我的。"
云飞没接话。
"我娘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样东西。"阿丑把手伸进衣领,掏出一枚灰扑扑的玉佩,"她说,等我长到能自己活,就把它打开。"
玉佩是两半的,中间有道卡扣。阿丑掰开卡扣,玉佩是空心的,里面卷着一小团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儿啊,你记着,你的灵根是天生的,谁换走都不算数。等你长到十五岁,去照妄墟找你爹。"
阿丑念了一遍,又念一遍,抬头看云飞:"我爹……在照妄墟?"
云飞从怀里掏出帛书,指给他看:"钥启照妄,天道有伪。"
阿丑瞪大了眼:"照妄墟……真是地方?"
"是地方。"云飞说,"而且咱们手里,正好有钥匙。"
阿丑低头看着纸条,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我有爹。"他说,"我爹在等我。"
云飞把帛书收好,又看了一眼那幅壁画。
壁画上,女人怀里的孩子,手里攥着一枚玉佩,跟阿丑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云飞转身,把钥匙在石门凹槽里转了一圈。
咔啦啦。
石室后墙裂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缝外是一条暗河。河不深,没到膝盖,水凉得刺骨。
云飞背起阿丑,蹚水往外走。暗河走了小半个时辰,尽头透进天光。
出口在一处断崖下,头顶是倒挂的枯藤。云飞扒开藤蔓,探头一看,崖下是乱石滩,滩外,官道横着。
"出来了。"他说。
"……云飞。"阿丑揪住他的袖子。
云飞顺着他目光看去。
乱石滩边,一棵枯树底下,白衣少女牵着一匹马,正看着他。
风婷。
云飞的心一下提了起来。他把阿丑护到身后,手按在怀里的钥匙上。
风婷没动。她看了他一会儿,说:"走得真慢。"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云飞问。
"罗浮宗的密道,出口就这一个。"
阿丑躲在云飞身后,声音发颤:"她……她会不会……"
"闭嘴。"云飞压低声音,又对风婷说,"你想怎样?"
风婷从马鞍上取下一张羊皮纸,递过来:"往北,翻三座山,有个破庙集。找一间张记棺材铺,掌柜姓张。把这张纸给他,他会安排你们出州界。"
云飞没接:"为什么帮我?"
风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人欠你的。"
"谁欠我?"
"你到了破庙集,就知道了。"
云飞接过羊皮纸,收进怀里:"我凭什么信你?"
风婷已经转身。她牵起马,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你胸口那块木牌,是顾青崖的。"
云飞僵住了。
"他是我师父。"风婷说。
她翻身上马,走了。
云飞站在乱石滩上,看着那匹白马越走越远,半天没动。
阿丑从他背后探出头:"她……她师父?顾青崖?那她找我们,是来报仇的?"
"不知道。"云飞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羊皮纸,又摸了摸怀里的木牌。
木牌已经不烫了,躺在他胸口,跟块普通木头没两样。可它烫过。它在破观外那晚,跟那个白衣少女掌心的木牌,一起响过。
"破庙集。"云飞说,"去。"
他背着阿丑,往北走去。暮色里,罗浮宗的断崖在身后越来越远。
阿丑趴在他背上,小声说:"云飞,你说,她师父要真是顾青崖……那她抓那个锦袍仙师,是为了什么?"
云飞脚步没停。
"管她为了什么。"他说,"反正,她没抓咱们。"
阿丑想了想:"那倒是。"
他趴了一会儿,又说:"云飞,我爹在照妄墟等我。等我找到我爹,我让我爹也护着你。"
云飞没应声。但阿丑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
夜里歇脚,阿丑睡沉了。云飞把那张羊皮纸又看了一遍。破庙集,张记棺材铺。"有人欠你的。"她没说那人是谁。可这世上,能让顾青崖的徒弟替他欠人情的,他数不出几个。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牌。天道有伪。
这四个字,罗浮宗守了三十年,守到灭门。他倒要看看,这天道,究竟伪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