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隔着防水袋在雨里亮了一下。
李凡抹了把脸上的水，凑近了看，是房贷的催缴短信：本月应还七千二，逾期三天，请尽快还款。
第二条紧跟着弹出来，是平台的派单：顺路单，距您三公里，预计二十八分钟送达，超时扣款五元。
他把手机塞回车把上的防水袋，没回也没点。
回什么？回了也没钱。
雨从下午砸到现在，一点没停，电瓶车后座的蓝色外卖箱上糊了层塑料布，风一掀就哗啦啦响。
李凡这身雨衣是上个月花四十块买的，卖家说加厚防暴雨，眼下领口已经灌满了水，顺着后脖颈往下淌，凉得他牙关直打架。
前几天他刚被厂里通知“优化”，人事把他叫进小会议室，空调开得挺足，桌上摆着两杯凉白开。
人事小姑娘全程没敢抬头看他，把一沓纸推过来，说哥，你也别怪我，公司困难，这波名单是上面定的。
签了字，这个月工资结清，多补半个月。
不签，走仲裁，拖多久算多久，公司比你耗得起。
说完，小姑娘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接着长长的吐了口气。
李凡看了那沓纸足有五分钟，脑海里全是房贷七千二，车贷一千八，二宝下个月奶粉钱还没着落，大宝的补习班月底要交费，哪一样都耗不起，他拿起笔，把名字签了。
签完走出厂门，天已经阴得像锅底。
李凡站在厂门口点了根烟，烟头在风里明一下灭一下，抽到第三口，他把烟掐了，掏出手机，点开了外卖平台开始接单。
他早有预感，早就开始想自己失业后能做的事。
不跑不行，跑起来才觉得自己还没塌。
第一单是个老小区，四楼，爬上去腿都软。
第二单是个写字楼，前台小姑娘正刷剧，眼皮都没抬。
第三单，第四单……雨越下越大，他越跑越顺，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盯着导航上的倒计时。
偶尔等红灯，他抬手抹一把面罩上的水，水是凉的，手心是烫的。
“再送一单就达标。”
这个提示在手机里跳了一整晚，达标有十五块奖励。
十五块，够闺女每天早上加个蛋加十来天了。
想到这儿，李凡把车把拧到底。
导航把他领进一条老城区的巷子，巷口的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盏在雨里一闪一闪，像快咽气的人。
他拧着车把往深处骑，车轮碾过积水，水花溅起来，打在路边一家关张的馒头店卷帘门上。
“骑这么快，投胎啊？”
不知道哪扇窗户里有人骂了一嗓子，李凡没回头，也没回嘴，他脑子里只剩一件事：还剩十九分钟。
最后一单的收货地址在巷子最里头，六楼，还没电梯。
他把车一锁，拎着外卖就往楼上冲，楼道里的声控灯早不亮了，他摸着黑一层层爬，爬到最后两层，腿肚子直打转，喘得像拉风箱。
敲门，没人应。
又敲，还是没人。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通了，那头是个老头的声音，背景里有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家里人点的，放门口吧，我在医院陪床，回不去。”
李凡把外卖放在门口，拍了张照，老头补了一句："小伙子，谢谢你啊，雨这么大。"
“没事，祝您用餐愉快！”他挂断电话，转身下楼。
走到三楼，他停了一下。
楼道的窗户正对着巷子，雨幕里，他那辆电瓶车孤零零地停在馒头店门口，蓝色外卖箱在风雨里晃。
他忽然觉得累，累得两条腿发软，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平台弹窗：您已连续接单六小时，是否继续？下方两个按钮，一个“继续接单”，一个“休息一下”。
休息按钮是灰色的，点不动。
李凡笑了一下，那笑混在雨声里，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劈下来。
天地白了一瞬，他看见巷子尽头那盏坏掉的路灯“啪”地亮了，灯泡炸开，火星子落进积水。
他还没反应过来，耳边“轰”地一声巨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裂开。
他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一个念头：我靠，这单还没点送达！
……
再睁眼，雨停了。
李凡仰面躺在一大片青石板上，石头凉得透骨。
天是青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是一片干净的青。
几缕白气从远处山峦间漫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焚香，又像刚下过雨的泥土。
“动了！他动了！”
一张脸凑到他眼前，是个少年，头上梳着个髻，穿一身灰扑扑的短打，眼睛瞪得溜圆。
“快！快去请管事！天降之人醒了！”
李凡想坐起来，后脑勺一阵钝痛，他撑着石板支起身，环顾四周。
一圈人围着他，有老有少，都穿着差不多的古装，头发长的长、束的束，看他的眼神跟看猴似的。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火：“这……是哪？”
没人回答他，人群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蓝袍的中年人拨开人群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就是他？从天上掉下来的？”
“是！就砸在山门前，把青石板都砸裂了一块！”少年抢着说，指给中年人看。
李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不远处果然有一块石板裂了，裂纹从中间往外炸开，跟他现在坐的地方隔了不到三步。
他愣住了，从天上掉下来？他？从天上掉下来？
脑子里乱成一团。，想起那道闪电，想起巷子里炸开的灯泡，想起自己最后一个念头。
“大叔，”少年凑过来，小声问，“你是神仙不？还是……渡劫失败的散修？”
李凡看着他，半天憋出一句：“我……送外卖的。”
少年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
蓝袍中年人已经不耐烦了，挥了挥手：“不管是什么来路，既落在我青云宗山门前，就是有缘。
来人，带他去测灵台，验验根骨。”
“测灵台？根骨？”李凡被两个杂役从地上架起来，脚底下还发飘。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一个比这是哪更急的问题。
他下意识去摸裤兜，手机没了，电动车没了，蓝色外卖箱也没了。
没了，什么都没了。
那两个杂役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山门里走，青石台阶一级一级向上，高得看不见头。
李凡抬头望了一眼，只看见云雾里露出半截朱红色的门楼，门楼上挂着一块匾，三个大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他闭上眼，又睁开，还是这儿。
不是梦。
下一秒，他又想起一件事，一件比手机、比电动车、比外卖箱都更要命的事。
这个月，房贷七千二，还没还。
还有闺女的补习班，二宝的奶粉，车贷，全都没还。
他后脑勺生疼，脑子里翻来覆去，翻到最后，只剩下一句——
早知道，那十五块的达标奖励，也不该惦记。
两个杂役一人架住他一条胳膊，往山门里走。他抬头，望见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头的青石台阶，台阶尽头云雾缭绕。
他忽然想，自己这最后一单，怕是从地球，一路送到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