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台建在山门后头的一处高台上,李凡被两个杂役架着,一路穿过三道石门。
他腿还是软的,一半是摔的,一半是饿的,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就喝过几口雨水。
一路上他偷偷打量这地方,青石板路,两边灰瓦白墙的屋舍,屋檐下挂着褪了色的灯笼。
偶尔有穿灰袍的人匆匆走过,见了他脚步一顿,又加快走开,像躲什么晦气。
“看什么看,好好走你的路。”左边的杂役拽了他一把。
高台上摆着一块石头,半人高灰扑扑的,看不出什么名堂。
石头旁边站着个白发老头,手里捏一把拂尘,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还挺有高人的样子。
“人带来了?”
“回禀长老,天降之人带到。”
白发老头睁开眼,上下扫了李凡一眼,眉头先是一皱,又松开:
“脱鞋,站上去。”
李凡没吭声照做,石板凉得扎脚,他把手按在那块石头上,石头表面粗糙,像砂纸。
“运一口丹田气……算了,你也没有丹田气。”老头改口:“闭眼,别动。”
李凡闭上眼。
石头先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等了几息,从石头深处,慢慢浮起一层光,灰的,暗的,像阴天里的一口老井。
“顽石根骨。”老头的声音凉了半截。
台下“嗡”地一声,跟着来看热闹的人像炸了锅。
“顽石?就这?”
“我还当是天上的仙人,敢情是块石头。”
“白高兴一场,赔我跑这一趟的力气。”
李凡睁开眼,看着台下那些脸,刚才还冲他笑、冲他作揖的人,这会儿已经转过身去,留给他一堆后脑勺。
他心里咯噔跳了一下,随即又平了,这场景他熟。
厂里裁员,名单贴出来,昨天还一起蹲在厕所抽烟的工友,今天见了他就跟没看见似的。
人就是这么回事,你身上还有点用的时候,谁见你都笑;你没用了,连句招呼都省了。
白发老头挥了挥拂尘:“顽石根骨,此生无望筑基。照旧例发落外门,做个杂役。”
“杂役?”李凡重复了一遍。
老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恶意,也没什么善意,就是例行公事:“杂役,干杂活的,挑水、劈柴、扫院、送件,你当是来当神仙的?”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李凡没说话,听着说话像家里长辈似的,莫名还有些亲切。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面试。上辈子他面过不少试,十次里八次,HR 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发展空间、上升通道、公司就是你的家,签完合同进了工位,才知道自己是个打螺丝的。
现在连面试都省了,直接告诉他:你是块石头,这辈子当杂役。
挺好,省得画饼,以前吃的饼太多了。
“可有异议?”白发老头问。
李凡摇摇头:“没有。”
老头又多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答得这么痛快。
“既无异议,领他去外务堂,交给陈管事。”
老头顿了顿,又补一句:“今日天降之事,任何人不得再提。”
人群散了,来得快,去得也快,高台上转眼就剩李凡和两个杂役。
一个杂役凑过来,压低嗓子:“兄弟,别往心里去,顽石根骨怎么了,杂役里头也有活得滋润的。”
另一个嗤了一声:“滋润个屁,累死累活,功德点还不够扣的。”
李凡听着他俩拌嘴,没接这个话,只问一句:“外务堂,管什么的?”
“送东西的。”前一个杂役说,“整个外门,谁家缺了什么、要送什么,都归外务堂管。你来得正好,堂里正缺人手。”
李凡嗯了一声,送东西,行,这行他熟。
修行界跑腿,送仙家的东西,业务范围扩大了,本质没变。
李凡都感叹自己接受的速度之快,以前那些随时压在身上的东西隔着一个世界,似乎不见了。
心里还是担忧自己的几人,也没有办法。
他跟着两个杂役往山下走,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一路向下,越走越暗。
云雾在头顶合拢,把来时的朱红门楼遮得只剩个影子。
李凡回头望了一眼,只看见灰蒙蒙一片。
他心里盘算:杂役也好,至少有口饭吃,有个地方睡,等站稳了脚跟,再慢慢想怎么回去。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又想起那七千二的房贷,想起闺女问他爸爸什么时候回家,想起二宝还不会叫爸。
他脚步一顿。
前面两个杂役回过头:“走啊,愣着干什么?”
李凡抬脚跟上,把那些念头一点点压回心里:“没事,走吧。”
山风从身后灌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颤。
这修仙界的天,和那场暴雨夜的天,冷得挺像。
下了高台,拐过两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的院子横在山脚下,院门口挂着一块旧匾,字迹斑驳,勉强能认出“外务堂”三个字。
院子里堆着大大小小的木箱、麻袋、竹篓,几个杂役模样的人穿梭其间,个个灰头土脸。
“到了。”
带路的杂役朝里努了努嘴:“进去找陈管事,领你的衣裳和铺盖。兄弟,好自为之。”
说完,两个杂役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凡站在院门口,看着里头乱糟糟的一片。木箱堆到一人高,麻袋滚了一地,有个杂役蹲在地上,正一捆一捆地扎着什么东西,嘴里骂骂咧咧。
空气里飘着一股味道,说不上来,像樟木又像馊了的饭菜。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刚进院,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站住!新来的?”
李凡循声看去,院角一张竹椅上,歪着个瘦小的老头,头发花白,衣裳比别的杂役干净不了多少,手里却端着个紫砂壶,正小口小口地啜茶。
老头眯着眼打量他,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两圈,最后落在他脸上。
“天降的那块顽石,是你吧?”
李凡一愣,消息传得倒快。
“是。”
老头啜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叫我老陈就好,这外务堂的杂役,归我管。你既来了,先办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领衣裳。”老头边说指了指角落一口破木箱:
“第二,领铺盖,大通铺,北边第三间。第三——”
他放下紫砂壶,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往院中那堆成山的木箱麻袋上一指:
“把这些,今天送完。”
李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一堆东西,少说也有几十件。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老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别这么看着我,咱们外务堂的规矩,新来的头一天,先见识见识什么叫——”
他顿了顿,把那三个字嚼得极慢:“送,不,完。”
李凡站在原地,盯着那堆成山的木箱,忽然觉得自己这是刚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坑,还是一个他特别熟悉的坑。
老陈又端起茶,啜了一口,眯着眼补了一句:“对了,新来的没工钱,先干满一个月再说,干得好,下个月给你算功德点。”
李凡听到这话,终于没忍住,回了一句:“那要是干得不好呢?”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茶壶都抖:“干得不好?干得不好,你欠的还得翻倍。”
李凡张了张嘴,到底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这地方,跟厂里一个样——想留,先欠着;想走,债翻倍。
想站着把钱挣了,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