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裳是灰的,铺盖是黑的,都带着股霉味。
李凡抱着一摞东西,跟着个老杂役穿过院子,拐进北边第三间。
大通铺,一条土炕从头通到尾,上头横七竖八摆着七八个铺盖卷,有的卷成筒,有的摊成一摊。
靠门的位置空着,估摸着是留给他这个新来的。
“就这儿。”
老杂役朝那空位一指,又补一句:“夜里打呼的睡那头,你靠门,风大,正好醒着看东西。”
李凡:“……我Chovy。”
他把铺盖卷开,刚坐下,老陈头就晃进来了,手里拎着本黄皮册子,往他怀里一丢。
“《外务堂杂役守则》,熟读,背诵,倒背如流。别嫌多,一共就七十二条。”
李凡翻开一看,第一页就让他眼皮跳了跳。
第一条:卯时点卯,迟到一炷香,扣功德点一点。
第二条:送件迟误,每迟一刻,扣功德点两点。
第三条:送件损毁、遗失,照价赔偿,另扣功德点十点。
第四条:收件人不满,投诉至堂口,查明属实,扣功德点五点。
第五条:送件途中不得擅自改道、抄近路、走小路。
……
他越往后翻,脸越绿。这哪是守则,这分明是份扣钱清单。
七十二条里,六十条是扣,剩下十二条,三条讲规矩,九条讲本堂保留“最终解释权”。
最绝的是第五十一条:送件途中,如遇不可抗力,仍须按时送达;未能送达者,视为迟误。
李凡盯着这一条看了半天,差点气笑了。
不可抗力还得按时送达,这不就是那句“下雨天你们也要准时”吗。
再往后,第五十九条更离谱:杂役不得以任何理由拒单、转单、挑单,违者,当月功德点全部清零。
第六十三条:同宗弟子互相体恤,不得攀比工钱,不得私下串联。
“功德点是什么?”他抬头问。
老陈头“啧”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牌子,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就记功德点。你每送一件,按件计点,走多少里、送什么、急不急,各有各的价。
月底结算,兑灵米、兑衣裳、兑住处。”
“那我一个月能挣多少点?”
老陈头收了牌子,掰着手指给他算:“你这样的新杂役,一天按二十件算,一件一点,一天二十点。扣去饭钱八点、住处三点、衣裳折旧两点……”
“剩七点。”李凡心算快。
老陈头点头:“七点。再赶上点卯迟了、件迟了、哪个收件人不痛快,一个月下来,能剩个百八十点,算你勤快。”
李凡沉默了一会儿,问出最关键的一句:“那……我现在账上有多少点?”
老陈看着他,笑了。那笑让李凡后脊梁发凉。
“零。”
“零?”
“零!”
老陈把册子从他手里抽回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底下两行小字:“看见没?新入堂杂役,须缴纳入门培训费五百点。
此费用,从日后工钱中逐月扣除,本息另算。”
李凡眼前一黑。
五百点,他一个月顶天挣百八十点,扣掉吃穿,猴年马月能还上?
“这……这培训,训什么了?”他声音有点发颤。
老陈头一本正经:“训你怎么送件、怎么点卯、怎么不挨扣。这不是已经训着了吗?”
他拍了拍那本黄皮册子:“就这本,五百点,童叟无欺。”
李凡:“……”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地方,入职先让你欠一屁股债,然后你就只能老老实实干活还债,跑都跑不了。
上辈子听过付费上班的笑话,没想到这辈子亲身实践了。
“行了,别哭丧着脸。”老陈头拍拍他肩膀:“先把今天的件送了。
送不完,明天卯时,你连欠债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卷铺盖滚蛋。”
李凡抱着那本《外务堂杂役守则》,又看看院中那堆成山的木箱麻袋,深吸一口气。
得,干吧。
牛马到哪儿都是牛马,区别就是,上辈子给平台打工,这辈子给宗门打工。
他把册子往怀里一揣,朝那堆箱子走去。
刚走两步,身后老陈又叫住他:“哎,新来的。”
“啊?”
“你叫什么名字?”
李凡回头,张了张嘴,忽然卡住了。
“李凡。”他说。
老陈头点点头,没再问,只摆了摆手:“李凡,记下了。去吧。”
李凡转过身,朝那堆成山的木箱走去。
他得先把这堆东西,一件一件,送出去。
院门口,那个刚才带路的老杂役正蹲在地上扎麻袋,见他过来,抬头咧嘴:“新来的,第一单,送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沉甸甸的。
“往哪送?”
“外门西峰,药庐。”老杂役说:“收件人,药庐的刘长老。三炷香内送到,送到就有功,送不到,嘿嘿。”
李凡接过木盒,掂了掂。木盒上贴着张发黄的签条,字迹潦草,他勉强认出一行:急件,火速。
“三炷香,多远?”
“不远。”
老杂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朝西边努努嘴:“翻过那座山就到了。”
李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西边,云雾里,一座山,高得看不见顶。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木盒,又抬头看看那座山,最后,把木盒往怀里一揣,抬脚就往院门外走。
没走出三步,他又折了回来。
“叔,借问一句。”
"说。"
“这外务堂,有没有地图?”
老杂役先是一愣,然后噗嗤笑出声来:“地图?外门这么大,谁给你画地图?自己摸去吧,走多了,路自然就熟了。”
李凡:“……”
行,连导航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认命似的转过身,朝那座山走去。
山路难走,青石阶修了一半就断了,往上全是土路,昨夜的雨把路泡得松软,一脚下去半个鞋。
李凡抱着木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爬到半山腰,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山腰有个凉亭,两个灰衣杂役靠在柱子上歇脚,脚边各摆着一摞东西。
见李凡上来,其中一人抬了抬下巴:“新来的?送药庐的?”
“是。”
“劝你一句,走慢点。”那人笑得意味不明,“这西峰的路,快不得。”
李凡没明白,他摇摇头,继续往上。
又爬了一刻钟,他总算明白那话什么意思了。
前面一段山路,直上直下,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过,脚边就是深不见底的云海。
更气人的是,这段路本该修台阶,却没修——听路过的杂役说,修台阶的功德点,早在三年前就批下来了,只是层层划拨,划到现在,还没落到工头手里。
李凡站在那段窄路边,腿肚子抽筋。
三炷香,翻一座山,还是一条没修好的路。
这单,难送。
身后,外务堂院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上,两只乌鸦一左一右蹲在枝头,乌溜溜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背影。
像在等什么。
那两只乌鸦,黑得发亮,蹲在最高的枝上,脑袋一点一点,像在打盹,又像在商量着什么。
李凡瞥了它们一眼,没往心里去。他这会儿,满脑子都是这里的三炷香是多长时间,还有就是都修仙了,还这么原始的送货方式。
这也太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