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把药庐的木盒送到时,三炷香烧得就只剩一炷。
收件人刘长老没露面,是个药童接的,接过木盒,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嗯”了一声,把一块木牌拍在他手里:“回去交差吧。”
木牌上刻着个“收”字,还有日子,这是回执,李凡把木牌攥进手心,转身下山。
上山容易下山难,下山比上山更累,两条腿软得直打晃,等他回到外务堂,天已经擦黑。
院里点起几盏灯,火苗在风里跳。
几个杂役蹲在墙根下吃饭,一人捧一个粗陶碗,呼噜呼噜地扒拉。
李凡饿得前胸贴后背,正想问问饭在哪领,老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塞给他一个碗:“自己盛,灶房在后院。新来的,今天的工分记五件。”
“五件?”李凡一愣:“我就送了一件。”
“翻山越岭,路远,算你五件的价。”
老陈啜了口茶:“别嫌少,药庐那单,本来没人肯送。”
李凡没说话,捧着碗去灶房盛了饭,糙米饭,一勺咸菜,凉了,但还挺香的。他蹲在墙根下,和几个杂役并排,狼吞虎咽。
吃到一半,旁边一个年纪大的杂役凑过来,压低嗓子:“你就是那个天降的顽石?”
李凡点点头,嘴里还塞着饭。
老杂役往他这边挪了挪:“我姓赵,都叫我赵老三。听说你今儿送药庐了?”
“嗯。”
赵老三啧啧两声:“行啊,头一天就敢上西峰。那地方,老杂役都不爱去。”
“为什么?”
赵老三没回答,只朝西边黑黢黢的山影努了努嘴。那意思,晚上再说。
李凡还想问,墙根那头有人吵起来了。
“凭啥扣我十点?!”
转头看去,是个壮实的年轻杂役,把手里的碗往地上一顿:“我明明按时送到了,那收件人非说晚了一刻,我找谁说理去?”
另一个杂役冷笑:“你跟收件人讲理?人家是正式弟子,你是个杂役。人家说你晚,你就是晚。”
“我……”
“行了行了。”
老陈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两人中间,声音不紧不慢:“石头,你那十点,先记着。下个月发功德点的时候,一块算。”
叫石头的壮实杂役还想争,被老陈头一个眼神瞪回去,气得一屁股坐回墙根,把脸埋进碗里。
李凡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这地方还行”的念头,凉了半截,这不是“平台”修仙版?
他低声问赵老三:“功德点,什么时候发?”
赵老三笑了,那笑里有种看破一切的疲惫:“发?上个月的还没发呢。说是月底,月底推到月初,月初又推……推着推着,就没人提了。”
“那大伙白干?”
“也不算白干。”
赵老三用筷子点了点碗里的饭:“这不,有口饭吃,饿不死。你要问工钱,想多了。”
李凡沉默了一会儿。
上辈子被拖欠工资,他见识过。这地方,是有“功德点”这么个东西吊着你,让你天天盼着发,盼着盼着,人就习惯了。
赵老三站起身,拍拍屁股:“睡觉吧,明早卯时点卯,迟了扣点。你新来的,更得小心。”
那一夜,李凡睡得极不踏实。
天还没亮,外头就响起了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敲得人头皮发麻。
“点卯了!点卯了!”有人扯着嗓子喊。
大通铺上的人像被烫了一样弹起来,摸黑套衣裳、蹬鞋,一窝蜂往院里挤。
李凡被裹在人流里,鞋都差点踩掉一只。
院里,老陈头站在一张旧木桌前,手里摊开一本册子,旁边点着盏灯。杂役们排成几排,大气不敢出。
“赵老三。”
“到。”
“石头。”
“到。”
“阿贵。”
“到……到!”一个瘦小的杂役踉跄着从人群后头挤进来,衣裳都没穿利索。
老陈头眼皮都没抬:“阿贵,迟了,记扣一点。”
阿贵脸都白了,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吭声。
点卯还在继续,李凡排在末尾,看着前面一张张脸。
这些杂役,有老的,有少的,一个个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像一排没睡醒的牲口,被一嗓子从棚里赶出来。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公司早会,领导在台上念 KPI,底下一屋子人低着头,其实谁也没在听,都在算自己这个月还能拿多少。
原来这种场面,走到哪儿都一样。
“李凡。”
“到。”
老陈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在册子上画了笔:“新来的,记着,以后卯时三刻,人必须到。迟了,可没你解释的份。”
李凡点头。
点卯散了,杂役们各自领了今天的件,三三两两往外走。
李凡也领了,今天没给他西峰那种单子,都是近处的,一摞,十几件。
他抱着那一摞东西往外走,心里盘算着路线。
东边的、南边的、山脚的,哪些顺路,哪些能拼一趟。
跑第一趟他就领教了这地方的物流。
一件送到东院,收件人不在,让明日再来;
一件送到南坡,收件人非说盒角瘪了,要他原样退回去;
还有一件,签条上写着“交给周师兄”,他到了地方一问,周师兄出门访友了,三天后才回来。
更离奇的是,他在半道上撞见另一个杂役,那人怀里抱着个一模一样的木盒,正往西边送。
俩人一碰头,都愣了。
“你送啥?”
“丹药,送到东院。”
“我也是丹药,送到东院。”
俩人打开签条一对,傻眼了——同一个发件人,同一批丹药,拆成两份,两个杂役各送一份,送的是同一个地方。
“这……为啥不一起送?”李凡问。
那杂役苦着脸:“谁说不是呢,可单子上就写了两份,堂里又没说能合并,我哪敢自己作主。”
李凡抱着木盒,半天没说出话。
同一批货,拆成两单,两个人力,跑两趟山路。
这效率,搁上辈子,平台早黄了。
他望着那杂役远去的背影,脑子里那根“优化路线”的弦,第一次绷了起来。
正想着,赵老三凑过来,塞给他半块硬得硌牙的饼:"吃口,今儿这活儿,够你跑一天的。"
李凡接了饼,道了声谢。
赵老三望着杂役们散去的背影,忽然压低嗓子,说了一句让李凡后脊梁一紧的话:
“新来的,昨儿夜里,你听见什么了吗?”
李凡一怔:“什么?”
赵老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摆摆手,笑了:“没听见就好,没听见,是好事。”
说完,他转身走了。
李凡站在原地,抱着那摞件,晨风一吹,忽然觉得后脖子发凉。
昨儿夜里,他确实听见了。
就在快睡着的时候,远处西峰的方向,好像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响了一下。
像一声叹息。
又像有人在低低地、低低地说话。
那一夜他到底没睡实。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骑着那辆电瓶车,在暴雨里冲进一条隧道,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回头,什么都没看见。
只看见雨幕里,那盏坏掉的路灯,又亮了。
他猛地睁眼,天已经蒙蒙亮了。
通铺上,杂役们此起彼伏的鼾声,混着外头渐起的梆子声,把他从那个梦里拽了回来。
他抹了把脸,坐起身,鞋还没穿利索,就听见老陈头在院里喊:点卯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