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李凡把外门的路,用脚底板踩熟了。
好怀念他的小电驴。
他这人有个好处,眼里有活。别的杂役送件,领了单子闷头走,走错了再折回来,耽误了时间,认倒霉。
李凡不一样,他每送一趟,都在心里记:这条路通哪儿,那个岔口拐哪边,谁家收件人爱挑刺,谁家从不开门。
三天下来,他脑子里装了一张外门的地图,比堂里那本翻烂了的破册子还全。
路熟了,毛病也就看透了。
这外务堂的物流,用四个字就能概括:乱,慢,散,亏。
乱,是单子乱。
同一批货拆成几单、一人送一份,这是常事;还有更绝的,送出去的东西转一圈又送回来,因为签条上收件人的名字写错了。
李凡亲眼见过一个杂役,抱着个包袱来回跑了三趟,最后蹲在墙根下直哭——那包袱上写的“王师兄”,外门叫王师兄的有七个,他挨个问过去,没一个承认是自己的货。
慢,是飞剑慢。
外门也有仙家手段,所谓“飞剑传书”。可那飞剑,说是一日千里,真用起来,半天凑不齐一批,凑齐了还得排号。
李凡见过一次,一柄飞剑慢悠悠从头顶飘过去,剑尾拖着个布包,晃得跟喝醉了酒似的。
他仰头看了一会儿,那飞剑还在头顶打转,像是找不着落点。他估了估,那速度,还没他上辈子的电瓶车快。
更可笑的是,飞剑还“分等级”。寻常杂役的件,走地送。要紧的件,才配飞剑。
可什么算要紧,全凭发件人一张嘴。
李凡就见过一个杂役,为了一件“刻不容缓”的丹方,在飞剑台前求了半天,结果管事告诉他:“你的件,不够格,地送吧。”
那杂役问:“那什么够格?”
管事眼皮都没抬:“得是正式弟子的件。”
杂役咬着牙走了,李凡看着他那背影,忽然就明白了——不是飞剑慢,是人分了三六九等,连个包裹都分。
散,是没章法。
谁想送谁送,走到哪算哪,没有交接,没有回执归档。
丢件了,查无可查,最后扣的还是杂役的功德点。
至于亏……亏在人力。
李凡这几天算了笔账:一柄飞剑能送的东西,非要拆成四个杂役四条腿去跑;一条路能一趟送完的,非要你走三趟。送得越多,人越累,可效率越慢,东西越积越多。
这哪是物流,这是拿人肉磨盘磨米,磨出来的全是血。
李凡蹲在院门口,看着外务堂仓库里那一堆堆东西,心里算了笔账。
这外门上千号人,每天要送的件,少说几百。
可堂里能用的杂役,就二十来个,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件还是越积越多,越堆越高。
“你蹲这儿干啥呢?”赵老三凑过来,也蹲下,点了根旱烟。
“看。”李凡说,他眼里一惊,这地方还有烟呢,这具身体没抽过烟,看着赵老三吞云吐雾,他咽了咽喉咙。
不过很少看见赵老三抽,说明这东西在这里也比较稀有。
“看啥?”
李凡没接话,反问他:“赵叔,堂里这仓库,堆了多少天了?”
赵老三吐了口烟:“你问这个?有些东西,堆了半个月了。没人送,送不出去。”
"为啥送不出去?"
“为啥?”
赵老三笑了,吐出一个烟圈:“远呗,送一件,路上走三天,回来走三天,六天换那么两三点功德点。谁愿意去?都不愿意去,就堆着呗。”
李凡点点头,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些。
一件东西,堆半个月送不出去,这要在上辈子,叫“爆仓”。爆仓是要上热搜的,是要被顾客骂到关店、骑手被投诉到封号的。
“那收件人就不催?”
“催?”
赵老三娴熟的弹了弹烟灰:“人家是正式弟子,能为了个包裹亲自来跑一趟?顶多托人带句话。
可带话的杂役,也是杂役,谁愿意替人催件啊。”
赵老三磕了磕烟袋,又想起件事:“前头有个小杂役,叫阿贵的,去年冬天送一件灵药,路上下雪走岔了道,绕到后山迷了两天。
等他摸回来,人快冻废了,药也过了时辰。收件人一句‘误了事’,他那一个月的功德点,全扣了。”
“那阿贵呢?”李凡问。
“还在送呢。”赵老三叹了口气:“不然还能干啥?扣完了,接着干,再挣。这地方,谁不是这么熬过来的。”
李凡没接话,只把“阿贵”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他盯着那堆成山的仓库,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这要是在地球,早被差评淹死了。
不止差评,要是哪个平台敢这么干:同一批货拆两单、三天不发货、丢件查无此物、超时没人管——早就被消费者协会盯上,被媒体曝光,被网友骂上热搜了。
可在这儿,没人骂,因为骂也没用,因为大家早习惯了,因为从杂役到收件人,都默认了“送得慢、送得乱”就是常态。
李凡忽然觉得,自己的外卖生活,像是没白干。
他眯起眼,重新打量那堆货。
这些件,有近有远,有急有缓,有的顺路,有的南辕北辙。
有些木箱角上已经长了霉点,有些签条被雨泡得字都花了,还有几件不知是什么的麻袋,瘪瘪地瘫在角落,像被谁遗忘了很久。
这哪是仓库,这是个烂账本。
要是能重新排一排,把顺路的拼一起,把远的集中送,把没人认领的先归类……
他心里那个盘算,越来越清晰。
“老赵,”他忽然问:“这单子,是堂里谁分的?”
“老陈头呗,还能是谁?”
赵老三说:“他看人下菜碟,老实人多派,滑头的少派,怎么,你想找他说理?”
李凡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我想跟他商量个事。”
赵老三一愣:“商量事?你一个新来的,能跟老陈头商量啥?”
李凡没回答,抬脚往堂里走。
赵老三望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嗓子:“哎,你悠着点!别到时候得罪了人,连口饭都没得吃!”
李凡没回头,他得去试试。
上辈子,他在平台里就是个普通骑手,超时、差评、投诉,样样都挨过。
可也正因为挨过,他知道一套烂流程是怎么把人耗死的,也知道怎么把它捋顺。
方法都是逼出来的。
堂里,老陈头正坐在竹椅上打盹,紫砂壶歪在手里,茶都凉了。
李凡走到他跟前,清了清嗓子:“陈管事,我想提个建议。”
老陈头眼皮掀开一条缝,扫了他一眼,又把眼闭上了:
“说。”
李凡深吸一口气。
“这送件,能不能按路线分?”
老陈头的眼皮,慢慢的睁开了。
他慢慢直起身子,把凉了的茶壶放到桌上,盯着李凡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按路线分?说说,怎么分?”
李凡迎着那目光,一字一句道:
“近的、顺路的,拼一趟;
远的、偏的,集中一趟;
每趟都提前把单子排好,不折返,不空跑,一趟顶过去三趟。”
老陈头没说话。
院子里,风把地上几张烂签条吹得翻了个个儿。
那几张烂签条,翻着翻着,停在老陈头脚边。
老陈头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李凡,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一回,露出了一丝,李凡看不懂的东西。
他不屑的嗤笑一声:“你以为就你是个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