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出租屋里没有暖气,窗户还漏风。
宁漪蜷缩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旧到看不出颜色的薄被。
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眼睛还死死地盯着门口,像是还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警察来收尸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僵硬,脸上的表情凝固着不甘和悔恨。
她想,应该不会有人来认领她的尸体。
傅沉舟早就不是池明川了,而且是她自己亲手把他推得那么远——
远到他可能根本不知道她死在哪里,远到即使知道了也不会再为她流一滴泪。
下一秒,宁漪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老屋餐厅斑驳的天花板。
而她正软塌塌地靠着池明川,像从前每个困倦的早晨一样,迷迷糊糊地赖在他身上。
池明川坐得笔直,身上的白衬衫洗得发软,透着一股干净的皂角香气。
宁漪的额角贴着池明川的肩胛,能感觉到他肩背肌肉因为动作而轻微起伏。
这是她上学时的习惯。
宁漪从小就是起床困难户,每天早上不赖一会儿根本醒不透,她就靠在池明川肩上磨蹭。
而池明川也从不催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由着她靠。
他把剥好的鸡蛋举到她嘴边,轻声提醒道:“吃鸡蛋。”
池明川的声音是那种陌生又熟悉的、仿佛从记忆深处响起的、清朗里带着一点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像是被晨风洗过。
宁漪愣愣地动了动,眯着眼睛凭着记忆去找挂在墙上的日历。
等她看清日期,心动一震:她居然回到了十年前?!
而她面前的这个人,眉眼熟悉而青涩,是她曾经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十八岁的池明川。
宁漪没有接,而是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蛋白,嚼了两下,声音故作镇定地问道:“外婆呢?”
“去早市了。”池明川习以为常地给她举着鸡蛋,伺候她慢慢吃。
宁漪尝到蛋白软嫩,蛋黄绵密,而且好像还带着丝丝温热,是池明川指尖的温度。
她咬着鸡蛋,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池明川顿住了,他侧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眉心微微蹙起来。
他抬起另一只手,单手拽了节卷纸,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
“怎么了?”他边给她擦眼泪边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
宁漪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把脸埋进池明川的肩窝里,眼泪顺着他的脖颈,很快洇湿了他的校服领子。
这个动作让池明川浑身一僵,举着鸡蛋的手都控制不住地紧了紧。
但情绪此时非常不稳定的宁漪完全没察觉,她只是闷声说:“池明川,我昨天做噩梦了,梦到我死了。”
她的声音颤抖得很厉害,手指攥住池明川的衣角,大半个身体都侧过去埋在他的胸前,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一块浮木。
“我死在一个很冷很冷的地方,没有人管我,我身上好疼,也好冷,你也不来……”
池明川瞬间呼吸一滞,随即说道:“梦都是假的,你不会死,我也不会不找你。”
他的眼睛又黑又沉,里头映着清晨的光,也映着她哭花的脸。
宁漪仰起头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有一万句话想说,想说那不是梦,她上辈子就是这样死在那间漏风的出租屋里,想说他真的没来。
可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拼命点头,把脸埋进他掌心,像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归处的小兽。
池明川用纸巾一下一下擦着她的眼泪,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包住她半张脸。
他抬头看了眼钟表,说道:“快到点了,先把早饭吃了,等会儿还要上学。”
宁漪抽噎着点点头,池明川把宁漪吃剩的那颗蛋放进自己嘴里,然后重新拿起一颗,仔仔细细地剥干净蛋壳,递到她嘴边。
宁漪没有接,依旧就着他的手吃,她吃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每一口都咬得小心翼翼。
池明川耐心地喂完她,又从桌上推过来一杯牛奶。
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是他早起热好的,还冒着热气。
宁漪乖乖地端起杯子,温热的牛奶滑过喉咙,暖意一直蔓延到胃里,让她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她忽然觉得,能在这样的早晨醒来,靠在池明川肩上,吃他剥的鸡蛋,喝他热的牛奶,真好。
吃完早饭,两人出门去上学。
池明川从楼道口推着那辆旧自行车出来,宁漪背着书包,轻轻一跳,侧坐在后座上。
她伸手环住池明川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像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
可宁漪知道,这个早晨不一样。
单车轮子碾过小巷的石板路,发出轻微的颠簸声。
清晨的风裹着淡淡初秋桂花的香气,宁漪把脸贴在池明川的校服外套上,鼻尖抵着他后背微微突起的脊椎骨,她的手臂环得很紧。
上辈子的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她脑海里闪过。
她想,既然池明川是傅家走丢的儿子,那他早晚都得回首都去。
宁漪的额头抵着池明川的后背,闭上眼睛,嗅着池明川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
一想到池明川以后的身价和亮瞎人眼的光明前途,她在心里暗下决定,这次无论如何,自己都一定要抱紧池明川的大腿!
她要做他最听话、最乖巧的妹妹,毕竟跟谁过不去都不能和衣食无忧的好日子过不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