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沈京淮到实验室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五分钟。
昨晚翻来覆去想了太多东西，睡着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早上闹钟响了三次她才起来。
她站在镜子前面选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袖上衣，领口有浅浅的荷叶边，下面配一条浅蓝色牛仔裤，裤脚挽了一截，露出脚踝，穿白色帆布鞋。
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觉得鹅黄色显得人气色好。头发扎成低马尾，碎发还是掉出来几缕，她也没有再往里塞。
出门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想了想，从书桌上拿起那袋用锡纸包好的咖啡豆，放进了包里。
（内心OS：我为什么要带这个？他又不一定今天会出现。就算出现了，我把咖啡豆掏出来跟他说“你闻一下”，这画面怎么想怎么奇怪。……但我确实想让他闻一下。算了，带了又不一定要拿出来，万一有机会呢。万一没有就当自己路上想闻了。）
上午的工作很顺利，她把昨天优化过的滤波模块重新跑了一遍，数据符合预期。
她专注地调了三组参数，把昨天沈屹提到的那个补偿通道加进去做了一次对照测试，结果比之前更干净了，毛刺全部消失。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心说那家伙的技术底子确实可以。她把这个想法放在了实验记录本里，没有多想。
午饭时间她端着餐盘走进食堂的时候，心里有一点东西在跳，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打了饭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坐下夹了一口菜，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她抬起头，沈屹把餐盘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领口平整，袖口卷了一圈。他把餐盘放好，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动作很自然。
沈京淮看着他坐下来，心里的那点东西跳了一拍——不对，跳完之后她立刻压了下去。
（内心OS：他坐过来了。嗯。可能是因为这附近只剩下这个位置了？我扫了一眼周围——旁边还有两个空位。行吧。那他就是……选了我对面。算了，这不能说明什么，可能就是顺眼。）
她没先说话，低头吃了一口饭。他也没说话，也低头吃了一口。两个人安静地对着吃了一会儿，食堂里的人声在周围嗡嗡地响着。
“你那个滤波模块跑完了吗？”他先开了口。
“跑完了。今天加了前向补偿通道，效果很好。”
“那就不用我再看了。”
“你可以看结果。”
“结果怎么样？”
“比昨天干净百分之九十。”
他点了一下头，又夹了一口饭。
对话到这里好像自然停止了，没有溢出更多东西。沈京淮坐在对面，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她可以拿出咖啡豆的机会。但她的脑子里同时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现在拿，正合适，气氛刚好”，另一个说“现在拿太刻意了，像故意找话题”。她犹豫了两秒，最终另一个声音赢了，她把手从包带上收了回来，继续低头吃饭。
（内心OS：算了。现在掏出来，他肯定会觉得我很奇怪。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是一袋咖啡豆。下次吧，等有更自然的时机再说。）
她吃得差不多了，准备站起来收盘子的时候，手从桌面上收回来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包带，包口敞开着，露出那袋锡纸包的一角。
他的目光扫到了那个锡纸方块，他看了大约一秒，然后说：“那是什么？”
沈京淮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锡纸角露着，想假装看不见都来不及。她伸手把它掏了出来，放在桌角：“咖啡豆。”
“你带咖啡豆来食堂？”
“不是，早上放进去忘了拿出来。”
（内心OS：他看到了。不是我要给他看的，是他看到了。这样就不算我主动了，算他好奇问的。……但我好像也确实想让他看到。算了，这个程度刚好，不刻意。）
他伸手拿过去，剥开锡纸一角闻了一下。他闻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眼，像在辨认什么气味，然后说：“有点酸。”
“那是果香。”
“酸味。”
“果香味。埃塞俄比亚的豆子，浅烘，会有柑橘类的酸。”
他看了她一眼：“你懂挺多的。”
“因为我喜欢闻。”
“不喝？”
“不喝。喝了犯困。但喜欢那个味道。”
他把锡纸重新合拢，还给她。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一下，像在感受那层锡纸的触感，然后他收回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你从国内带过来的？”
“对。自己烘的，用平底锅。”
“平底锅？”
“嗯。把生豆倒进去，小火慢慢翻，翻二三十分钟。豆子从绿色变成浅棕色，然后听到第一声爆裂，再翻一会儿就差不多了。”
他听完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过程。“你挺能折腾的。”
“这叫生活情趣。”
他说“嗯”，然后低头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沈京淮把那袋豆子收进包里，拉好拉链，也站了起来，端着盘子去回收口。他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盘子一前一后放进回收槽里，发出轻响。
走出食堂的时候两个人分头走，他往安全办公室方向，她往实验室方向。分开之前他走了一步，停住，侧过头说：“你说的那个平底锅烘豆子，那本书上有写吗？”
“哪本书？”
“你上周在河边看的那本。”
沈京淮愣了一下。她上周确实在河边长椅上看过书——但那本书是她买的旧书，她没跟他提过。
她当时是独自坐在河边看的，他怎么知道的？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远了，脚步没有停。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包，拉链拉得好好的，那袋豆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内心OS：他怎么知道我上周在河边看书？他当时也在附近？还是他路过看到了？……那他看到我了为什么不打招呼？还是说他只是远远扫了一眼没打算过来？这人到底什么意思啊，看懂了又看不懂。）
她走回实验室，坐下来打开了电脑。屏幕上还是上午跑完的数据，波形图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然后打开了今晚要做的任务列表，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在心里排了顺序。
她决定不去想刚才走廊里他说的那句话了。
想不出结果的事，不如先放着。她低头开始干活。傍晚她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经过走廊拐角，她看了一眼安全办公室的方向，门关着，灯是暗的。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拉开门走进了傍晚的风里。
回公寓的路上她又想起了他说的那句话——“你上周在河边看的那本书”。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确定无疑的事。但问题是，她确实不记得自己那周在河边看书的时候周围有任何人。她坐在长椅上翻那本书，翻了好一会儿才走，中间并没有人经过。
（内心OS：他是不是路过的时候看到了，但没有过来打招呼？还是说他本来想过来但想了想还是走了？这人的距离感到底是近还是远，怎么越接触越模糊了。）
回到公寓之后她洗完澡坐在床上，摸起手机翻了翻跟陆止的聊天记录。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他把我的咖啡豆拿过去闻了一下。他说有点酸，我说那是果香。”
发出去之后她想了一下要不要撤回来，已经来不及了。过了大概五分钟陆止回了：“他还闻你的咖啡豆？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他就是好奇而已。”
“好奇你的咖啡豆还是好奇你这个人？”
“你能不能别老想多。”
陆止发了一张表情包，一只猫翻白眼的。她看着那张图笑了一下，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教堂尖顶上的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一小粒，像悬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看着那点光。她在想，他那天在河边看到她了，但没有过来。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决定暂时不想了。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实验要做，还有很多数据要跑。她翻了个身，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点，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