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沈京淮到实验室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东边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金色梯形。
她把帆布包换成了昨天那只浅棕色的斜挎包——周末出门背的包今天继续用,因为搭这一身更好看。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短袖,领口有一圈很细的白色滚边,下面配一条白色阔腿裤,裤脚宽松,走起路来像踩在云上。
头发没有扎,散着,发尾微微内扣,是她昨晚洗完头用卷发棒特意带了一下。她在镜子前检查了五分钟,确认锁骨那块的领口弧度刚好,不露也不闷,像一个“早上随便抓一件就很好看”的欧洲学生。
进门之前她停了一下,把头发拢到耳后,然后推门进去了。
扬已经到了,正蹲在操作台下面接一根线。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颜色不一样。上周都是灰的、黑的。”
“今天是周一,周一要有周一的样子。”
扬笑了一下没接话,低头继续接线。沈京淮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把电脑打开,调出上周五的实验记录。
今天正式开始做课题的核心部分——触觉传感器的信号滤波预处理模块。她之前已经做了前期的数据采集和基准测试,现在要做的是把滤波算法搭起来跑第一轮验证。
她把图纸摊在操作台上看了一会儿,在笔记本上列了几个关键参数。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设备架前面,拿了一台备用采集板,回到位子上开始组装测试平台。
接线的过程她刻意放慢了速度。每接一条线她都多看一眼端子口,压接深度、绝缘层剥线长度,全部确认一遍。
全部接完之后她没有立即通电,先用手顺着每条线的路径捋了一遍,确保没有折角和松动。
(内心OS:上次丢人丢够了。今天沈京淮是全世界接线最仔细的人,我要让那个安全顾问再也找不到理由推门进来——等等,不对,我为什么要把“让他推门进来”作为目标?我应该把“安全运行”作为目标。嗯。安全运行。就是安全运行。……但他推门进来的话我穿这身应该不难看。)
她按下了启动键。指示灯转绿,数据开始采集,屏幕上的波形图平稳地在基线附近波动着,没有异常噪声,没有毛刺。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大概二十秒,确认一切正常,然后往后靠进了椅背里,呼出一口气。
上午她跑了三组不同参数下的基准数据,每跑完一组就对比一次波形,把差异记录在笔记本上。
整个过程很顺,她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专注状态——脑子里只有数据和算法,走廊里的脚步声、窗外的风声都变成了远处的白噪音。
这就是她喜欢做实验的原因:当脑子里只有代码和波形图的时候,她就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不需要想太多别的事情的人。
当然,偶尔还是会想的。比如她接水的时候路过公告栏,余光扫到那张安全联络表,沈屹,内线3721。
脚步没有停,但她端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比如午饭的时候她坐在食堂窗边,对面是空的,她在心里想了一下那个人今天中午会不会来。他没来。她吃完了整份意面,把盘子收了就走了。
下午她开始调滤波算法的核心参数。
这一部分比上午的采集工作复杂一些,需要反复比对不同参数下的输出效果,找到一个最优组合。她在一组参数上调了将近四十分钟,跑出来的波形始终有轻微的相位偏移,不大,但肉眼可见。
她盯着那条偏移的曲线看了很久,换了几种不同的补偿方式还是压不下去。
她正对着屏幕皱眉头的时候,门开了。
脚步声。
不重,有节奏,从门口方向走过来。
她抬起头——沈屹站在她操作台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低头看着她的屏幕。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解开一颗,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没有拿平板也没有拿表格,像是路过。
“卡了?”
“有一点。”她侧了一下屏幕让开角度,“高频段有相位偏移,补偿函数压不下去。”
他往前凑了半步,弯下腰看屏幕上的波形图。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肩膀附近散出来的、棉布洗过之后的干净气息。
他的视线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直起身。
“你补偿函数的阶数不够。当前信号带宽超出设计范围了,高次谐波没有被覆盖。加一个前向补偿通道试试,把高频段的响应单独拉出来处理。”
她听完顿了一下,然后在键盘上敲了几行代码。
重新跑了一遍,波形图上的相位偏移几乎消失了,只剩下一条微弱的余迹,已经可以忽略不计。
她看着屏幕上平滑的波形图,沉默了两秒。“……谢谢。”
“不用。”他直起身准备走,但脚步没有立刻移动。他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穿得很亮。”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从门口推门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直到听不见。
沈京淮坐在操作台前面,盯着屏幕上那条完美的波形图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浅蓝色的针织短袖,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门。
(内心OS:他说我今天穿得很亮。他注意到了。他不仅注意到了,他还主动说了。他不是那种会随便夸人穿衣服的人吧?不像。那他为什么要说?——算了,就当他是真觉得亮好了。反正我也觉得今天这身挺亮的。)
她低下头继续看数据,但嘴角的弧度在接下来好几分钟里都没完全收回去。
她伸手把垂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碰到耳垂的时候指尖感觉到一点微微的热度。她把手放下来,深呼吸了一下,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
傍晚她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扬。扬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她背包出来:“今天这么早?”
“做完了。明天继续调。”
“你的滤波模块跑通了?”
“差不多。有人帮我看了一眼。”
“谁?”
“安全顾问。”
扬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端着咖啡走了。
沈京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忽然觉得“安全顾问”这个称呼在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听起来格外普通。但她心里知道那个人不只是安全顾问。
那个人是沈屹。她把这个念头放进口袋里,推开楼门走进傍晚的风里。
回公寓的路上她又路过了那座桥。
河水在傍晚的光线下比白天深一些,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她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转下午那几句对话——他说“加一个前向补偿通道”,他说“你今天穿得很亮”。
这两句话之间隔了不到十秒,但落在她心里的重量不一样。第一句是专业的,第二句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归类。
她走过了桥,没有停下来看河。但她的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点。
回到公寓之后她打开笔记本,在今天的实验记录末尾加了一行字:“高频段相位偏移。解决方案:前向补偿通道。效果良好。”
她合上本子,去洗了个澡。吹头发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红晕,她伸手摸了一下脸颊,想着应该是刚刚洗完澡热气蒸的。一定是。
她关了吹风机,把头发拨散,然后躺在床上刷了一会儿手机。
她点开和陆止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今天有人夸我穿得亮。”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太刻意了,但已经发了,删不掉。过了大概两分钟陆止回了:“谁?你的安全顾问?”
她看着“你的安全顾问”那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字:“嗯。”
陆止又回了:“行吧,你已经不止一次提到他了。我记着呢。”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教堂尖顶上的灯又亮了起来。
她看着那一点暖黄色的光,想着明天去实验室的时候,要不要穿那件藏青色的连衣裙。
(内心OS:藏青色会不会太正式了?但那条裙子领口的设计很好看……算了,穿了再说。万一他明天又路过呢?——等一下,我在干什么?我在为了一个安全顾问决定明天穿什么?沈京淮你出息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弯弯地看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一声很远的电车铃声,叮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