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沈京淮醒得比平时早。
时差像一根没松完的皮筋，每天早上五点四十准时弹她一下。
她翻了个身想把脸埋进枕头里再赖一会儿，但脑子里已经清明得不像话，窗外透进来的光是那种很薄的灰白色，云层压得很低。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认命地坐了起来。
洗漱完她站在衣柜前面。今天不用去实验室，不用见任何人——但这不代表她可以随便穿出门。
她把衣柜门打开，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浅杏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有一道很细的压褶，配深棕色的半身裙应该好看，裙长到小腿中段，布料有垂坠感，走路会轻轻晃。她把两件拿出来在镜子前面比了一下，确实好看。
但她又想试试别的——白色短袖配浅蓝牛仔裙，清爽一点；墨绿色的连衣裙搭黑色薄开衫，更有存在感；灰色棉麻长裤配淡粉色针织短袖，舒服又不随便。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将近十分钟，换了两套，最后退回到第一套。浅杏色配深棕色，温温柔柔的，看着像那种“周末出门随便一穿就这么好看”的人。
她把衬衫下摆塞进裙腰里，拉平整，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裙摆有没有卷边。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条细链子戴上，链坠是一颗很小的珍珠，不显眼，但凑近了能看到光泽。
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用一根深蓝色的丝带系了一圈。最后她拿起帆布包看了一眼，觉得跟这一身不太搭，翻出另一只浅棕色的皮质斜挎包换上了。
她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下，裙摆动了动，像是水面漾开的一圈细纹。
（内心OS：虽然今天街上没人认识我，但万一呢？万一碰到昨天那个安全顾问呢？——等等我在说什么，他怎么可能在周末满城逛。但他万一就在呢？算了，反正这套好看，没碰到也不亏。）
她背上包出了门。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出门之前她打开手机地图划了一下，把几个标记过的位置看了一眼：ETH主楼、实验室、利马特河、林登霍夫。
今天她想去林登霍夫，上次去注册的时候大巴路过，她在车上远远地看到过那个位置的高台和树。当时她靠着窗想：那个地方看起来不错，回头要去一次。
从公寓走过去大约二十五分钟。她沿着河走了一路，清晨的利马特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河岸边的路灯还亮着，光在雾里晕成软软的一团。
路上行人很少，偶尔有一个跑步的经过，脚步声擦过她身侧就远去了，像被清晨的空气吞掉了一样。
她走得不快。
皮质斜挎包的带子在她肩上轻轻晃着，她把手插在裙腰两侧的口袋里，看着河对岸那些灰墙红瓦的房子，一栋一栋地数过去。
数到第七栋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迎新会上，那个人坐在她旁边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他说了什么来着——温度对传感器的漂移补偿做得挺细，基准温度定在二十五度，后期最好加一个环境温度自适应。
（内心OS：我为什么又在想这个。他就说了几句话而已，数据都过去了还记这么清楚。但环境温度自适应确实是个好点子……算了，承认吧，这人不只是技术好。）
她在心里把他那段话重新过了一遍。
环境温度自适应。她回去之后确实查了一下相关的文献，发现他说的方向是对的，她没有往那方面想是因为她之前做的项目里温度漂移是固定补偿，不需要动态调整。
他看了一眼数据就能说出来，说明他做过类似的东西或者见过类似的问题。
她把这个念头放在一边，继续往前走。
林登霍夫比她想象中高。她沿着缓坡走上去，石板路两侧是安静的老建筑，有几户窗台上摆着花，橘红色的小朵，在清晨的灰白色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
她走到顶上的平台时脚步停了下来——开阔，比她在车上看到的更开阔。
整条利马特河在脚下拐了一个弯，河面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银色波纹，对岸的房子像被叠了一层滤镜，深浅不一的屋顶在薄雾里层层叠叠地往远处铺开。
她走到栏杆旁边，把手搭在冰凉的铁管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河水的湿气和一种她说不清的植物味道，像有人在附近割过草。
她靠在栏杆上站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又放下。裙摆也被风轻轻拂动，贴在腿侧又松开，像有人在轻轻拉她的衣角。
她觉得这个位置确实值得来一趟。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没有人，就只有河和天空。她看了一眼，锁屏。
（内心OS：下次要带相机来。手机拍出来少了那种……算了，手机拍也挺好看的。）
她站在那里大概待了十分钟，风吹得她有点冷了，才转身往下走。
下山的路她选了一条窄巷子，比来路更安静。两边的房子更旧，墙壁上有爬山虎的枯藤，在夏末的尾巴上已经开始泛红。
她经过一家面包店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浓的麦香，门开着，里面透出来暖烘烘的光。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了。
面包不大，店里的阿姨用德语说了句什么，她只听懂了“早上好”。她指了指柜台里一只圆面包，裹着粗粗的颗粒，表面有一层浅浅的焦色。阿姨帮她包好，她在包里摸到钱付了，出门之后就咬了一口。
外皮硬硬的，嚼起来有韧劲，里面软韧，麦香很干净，没什么花哨的味道。她边走边吃，觉得这个面包比昨晚迎新会上的炸鱼要实在得多。
（内心OS：比昨天的炸鱼好吃。昨天的炸鱼是免费的，但怎么说呢，免费的东西总得有点代价。那个酸黄瓜倒是真的好吃……他怎么知道我没吃酸黄瓜的？算了，不想了，吃面包。）
她沿着巷子继续走，经过一座小桥的时候桥下有水声，不是利马特河那种宽阔的流动，是更窄的水道，水流急一些，在石阶边缘打出白色的水花。
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手伸到水面上方感觉了一下温度，凉丝丝的，伸下去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桥对面有一个很熟悉的身影——灰色的薄外套，弯腰在翻一个红色的邮筒旁边的什么。
她愣了一下，眯着眼睛看了两秒，发现那只是一个背影轮廓有点像的陌生人。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往前走，但心跳莫名地顿了一拍然后又恢复正常，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
（内心OS：我刚刚在干嘛？我在认人？认的还是那个安全顾问？沈京淮你才来几天啊，连人家背影长什么样都记住了？不对不对，就是刚好那个颜色和体型有点像。嗯，一定是巧合。……但是苏黎世穿灰色外套的人也太少了，他是不是真的住在附近？）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继续走路。
中午她在一家路边小咖啡店的外带窗口买了一杯热牛奶，不是咖啡。
她端着纸杯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把腿伸直，裙摆铺在椅面上，看着河面上偶尔经过的船。
天鹅游过来又游走了，有一只在她附近的岸边探了探脖子，看她没有喂东西的意思就转回去了。
她喝了一口牛奶，觉得今天的日子过得比前两天慢一些。没有实验，没有数据，没有人告诉她应该做什么。她只需要坐在苏黎世河边喝完一杯牛奶，然后想接下来要去哪里。
她拿出手机翻了一下。陆止没有新消息，她妈也没有。她又点开那个实验室内部通讯录看了一眼——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再看一眼——然后锁屏了。
（内心OS：我就看一眼。确认一下而已。确认他叫什么……哦对，沈屹。嗯，就是确认一下。我手机里存的备注还是“安全顾问”，连人家名字都没打全。……那我备注改不改？改的话叫什么？全名？还是沈老师？算了，改全名吧。显得正式一点。）
她把通讯录里存的手机号备注改成了“沈屹”。然后她把剩下的牛奶喝完，站起来把纸杯扔进垃圾桶，沿着河边继续走。
走到桥头的时候她看到一个卖旧书的小摊，摆在一棵大树的树荫下面，书脊朝着外面摊开，风吹过来的时候有几页翻动着。
她蹲下来翻了翻，大部分是德文的，少数几本英文，有一本是关于机器人运动学的，九十年代出版的，封面已经有点褪色了。
她拿起来翻了一下，里面有一些手写的批注，铅笔的，标注在某些公式旁边。笔迹工整，像是认真读过很多遍的人留下的。
她把那本书合上，看了看封底的标价。十二法郎。她犹豫了一下，买下了。
（内心OS：十二法郎，换算一下大概八十多块。有点贵，但里面那些批注写得好认真，像有一个八九十年代的人坐在这本书前面跟我隔着几十年的距离在说同一门课。这种缘分，买了吧。）
她把书塞进包里，站起来继续走。
下午的时候她走累了，在路边又坐了一会儿。
她发现自己走了一整个上午，从林登霍夫到河边到老城区到桥头，几乎把整片区域转了半圈。
脚有点酸，但脑子是满的。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不远处一只小狗蹲在路边等主人，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她用手机拍了一张小狗的照片，这一次她发给了陆止。
“瑞士的狗都很淡定。”
隔了大概十分钟陆止回了：“你看看你现在在干嘛？在瑞士街头观察狗？这人设崩了啊。”
（内心OS：人设崩什么崩，我在观察动物不行吗。再说了我什么人在你心里是那种走在路上只看帅哥的类型？虽然……那个安全顾问确实是挺高的。等等，我又在想他。）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收了。
傍晚回到公寓的时候她洗了澡，躺在床上把今天买的那本书拿出来翻了翻。
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有折痕，里面一些段落被铅笔轻轻划过。她翻到某页的时候看到一句被圈起来的话，铅笔画的圈很轻，像怕弄破纸一样。
那句话是关于触觉传感器空间分辨率的物理极限的讨论，她看着那句被圈起来的话，觉得写下批注的人应该是一个很认真的人。她把书合上放在床头，关灯躺下来。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教堂尖顶上的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一小粒悬在那里。
她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看着那点光，脑子里走了一遍今天的路线——林登霍夫、面包店、小桥、河边的长椅、那本旧书。这座城市正在被她一点点走熟，像一个人正在慢慢记住另一个人的脸。
（内心OS：今天一天都没见到他。也挺好的，总不能天天碰见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各有各的生活。嗯。就……是挺好的。我还活着，我还挺喜欢这里。够了。）
她在想明天要不要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她还想到了那个安全顾问，不知道他周末在干什么。这个念头像河面上冒出的一个小气泡，浮上来又破了，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
在彻底睡着之前她想起今天在桥头认错人的那一瞬间，心里涌上来的那一点东西。她还是没有想好那是什么。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在梦里笑了一下。
然后她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