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京淮是被冻醒的。
瑞士的夏末昼夜温差大得离谱。
昨晚她睡着了之后暖气自动停了,窗子又没关紧,六点多一阵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直直吹在她后颈上,她整个人缩成一团,闭着眼睛摸到被子边缘往身上拽,拽了三下才把自己裹严实。
然后她翻了个身睁开眼,看到窗外的天还是那种灰白色的,云层很薄,透出一层浅金色的光。
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大概二十秒,脑子里是空的。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昨天那个安全顾问。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又盯了一会儿天花板。
(内心OS:为什么一大早想到这个。沈京淮你能不能想点别的。比如今天的实验步骤,比如中午吃什么。)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然后把被子一掀坐了起来。
到了实验室,扬已经在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墨绿色的T恤,头发有点翘,像刚睡醒。他在操作台前捣鼓一台电机,看到她就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拧螺丝。
沈京淮把包放下,拿出实验手册翻到今天的任务页。
今天的内容比较简单,是对比不同温度下传感器的响应偏差。她把恒温箱打开预热,设置到二十五度,然后把传感器探头固定好,连接数据线。
整个过程她刻意放慢了速度,每接一条线就确认一遍端子口压到位了没有,全部做完之后又蹲下来把四条线全部看了一遍,才按下了启动键。
(内心OS:昨天丢人的事儿绝对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今天我就是全世界接线接得最仔细的人。)
数据平稳。她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等了三分钟,没看到异常。
她松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余光瞥了一眼门口。
门口没有人。
(内心OS:我在看什么。我在期待什么。算了,干活。)
一整个上午她都在恒温箱边上做着对照测试。三十度测一组,三十五度测一组,每测完一组就换一个探头再跑一遍。
扬偶尔过来看一眼数据,点点头就走了。她中间出去接了一次水,走廊拐角的公告栏还贴着昨天那张安全联络表,沈屹内线3721。
她端着杯子走过去,余光扫到那两个字,脚步没停,推门进了茶水间。
(内心OS:没停。我没停。我为什么要停。不就是个名字吗。)
茶水间里有人在说话。
德语,语速很快,她只听懂了一半,大概是在聊昨晚的一场球赛。
她站在窗边等热水烧开,看着窗外的院子里有个人蹲在花坛边上修什么,旁边放着一只工具箱。
是个穿深灰色外套的。
沈京淮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那人蹲着,背对着茶水间的窗,她只能看到他后脑的短发和外套肩部的轮廓。
他正在拆花坛边上一个小小的灌溉控制器,手指捏着螺丝刀,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拆过很多次了。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热水烧开的声音响了,她回过神来,转身接了一杯水,然后飞快地离开了茶水间。
(内心OS:是他吧?应该是吧?就这么一个安全顾问还能有第二个?但他拆那个灌溉控制器干嘛?那不是管园林的活吗?等等我为什么要分析这个。我是不是闲得慌。)
下午的测试顺利得出奇。她提前完成了任务,把数据整理好发给了扬,然后靠在椅子上刷了会儿手机。
陆止那边还是凌晨,没有新消息。她又点开相册,翻到昨天拍的那张机场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关掉了。
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扬在门口叫了她一声:“沈,你要走了?”
“嗯,今天做完了。”
“晚上有新生欢迎会,你来吗?”
“什么欢迎会?”
“夏令营的,所有项目的学生都会去,在湖那边一个小馆子,有吃的喝的,免费的。”
沈京淮想了想。免费。那就去。
(内心OS:听到免费就走不动道了说的就是我。但是谁能拒绝免费的饭呢。)
她回公寓换了身衣服,洗了把脸,把早上被冷风吹炸毛的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出门的时候她想了想,又回屋里把昨天淋湿的那件卫衣翻出来看,还没干透。她把它挂到窗边风口上,然后关了门。
聚会的地方在利马特河边一个小酒馆,走路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她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大多是夏令营的学生,年轻面孔混着几个带队的博士生,各种语言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她在吧台边领了一杯橙汁,又拿了一小碟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炸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河面上泛着一层浅浅的橘粉色,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
她靠着窗框吃那个炸物,发现是鱼块,裹了很薄的面糊,里面很嫩,她蘸了一下旁边的酸奶油酱,觉得味道还不错。
(内心OS:嗯,比想象中好吃。瑞士的鱼料理似乎有点东西。回头可以跟陆止说一下,他肯定会说“你除了吃的还能跟我聊点别的吗”。)
她正低头咬第二块鱼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
很高,深灰色的外套,今天没有拉链,敞着穿,里面的黑T恤领口露出锁骨,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间。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扫了一眼室内,目光没有在她这边停留,然后朝吧台方向走去。
沈京淮正嚼着鱼,动作停了一下。
(内心OS:他怎么来了?安全顾问也参加新生欢迎会?等等,他来了关我什么事,这又不是什么私人活动,公共场合,人家不能来喝杯酒吗。)
她把那块鱼咽下去,低头喝了一口橙汁,然后忍不住又抬了一下眼。
他已经从吧台拿了一杯不知道什么东西,正在和一个戴眼镜的男的在说话,两人站得很近,好像聊的是工作相关的事,他偶尔点一下头,神色平淡,没什么变化。
沈京淮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碟子里剩下的半块鱼。
(内心OS:看到就看到了,又没怎么样。他都不记得我是谁吧?每天在实验室里接错线的人多了去了,他怎么可能记住我。)
她伸手去拿杯子,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余光里看到那人朝这边走过来了。
真的走过来了。端着杯子,穿过几张桌子,方向就是她坐的窗边。她的手指顿了一下,假装低头看手机。
脚步声在她旁边停下了。她听到一个声音:“你今天做的那组数据,扬给我看了。”
沈京淮抬起头。他站在她桌子旁边,比她坐着高出一大截,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轮廓边缘镶了一圈模糊的亮边。他垂着眼看她,手里那杯东西是气泡水。
她张了一下嘴:“嗯?”
(内心OS:他看过我的数据?扬给他看的?不对扬为什么要给他看?也不对,人家是安全顾问数据有问题确实可以看——但我的数据没有有问题啊!)
他喝了一口气泡水:“温度对传感器的漂移补偿做得很细。你直接把补偿系数写进后处理流程了?”
“……对。”
“方法是对的。但基准温度定在二十五度,实际室温浮动在二十二到二十七之间,后续复用的时候要加一个环境温度自适应的预校正。不然换季节会飘。”
沈京淮愣了两秒,然后点头:“……好,我明天加。”
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的意思,端着气泡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那个鱼不错,但旁边的酸黄瓜更好吃。”
说完他就走了,走向吧台那边另外一桌人。
沈京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碟子里的鱼。旁边确实有一小撮酸黄瓜,绿油油的,切成薄片,泡在浅浅的汁水里。她刚才完全没有碰。
她犹豫了一下,夹起一片放进嘴里。酸、脆,带着一点很淡的甜和莳萝的气味。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内心OS:……确实比鱼好吃。等等,他怎么知道我没吃?他一直在看我吗?不不不,也许他就是顺口说的。但是他为什么要跟我说酸黄瓜的事?他是没话找话?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人。)
她放下筷子,盯着窗外河面上最后一线橘粉色的光慢慢沉下去,变成灰蓝色。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想这个。
聚会持续到大概九点多。
沈京淮又吃了一轮免费食物,喝完第二杯橙汁,在服务员收桌子之前撤了。
走出酒馆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凉得她打了个寒战。她裹紧外套,沿着河边往回走。路灯在水面上投下一排碎碎的倒影,风一吹就散成一片。
她把手揣在口袋里走着,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段对话。补偿系数、环境温度自适应。
他看了一眼数据就能直接说出来,说明他技术底子不浅。这个安全顾问是做什么出身的,他以前学什么专业的?
她走回公寓门口的时候,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叫什么来着?昨天好像是看到那个联络表上写着……沈屹。
她站在门口,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没转,把那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沈屹。
然后她开了门,进了屋,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
她在床边坐下,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实验室的内部通讯录。安全联络那一栏,沈屹,内线3721,邮箱,还有一个手机号。
她盯着那个手机号看了三秒,然后把页面关掉了。
(内心OS:我看了他的手机号。我为什么要看。我又不会打。不对他也没让我打。我在想什么。)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去刷牙。
刷到一半的时候她含着满嘴泡沫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沈京淮头发乱糟糟的,脸颊上泛着一层微微的红,是被外面冷风吹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吐掉泡沫,低头冲了冲脸,然后关灯睡觉。
躺下之后,她又想起来一件事。那个酸黄瓜,确实挺好吃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着眼想:明天中午要不要再去那家酒馆买一份打包回来。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窗外的苏黎世在夜里安静得出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电车经过的哐当声,很快就被风声盖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