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泽宫的规矩太多。
多到禹司凤活了七千年年,头一回独自出宫游历,竟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才算"合乎礼数"。
他在这片桃林里住了半月有余了。十里桃林位于天界与人间的交界处,终年不谢的花海绵延铺陈如绯色的云,桃枝垂落拂地,踩上去柔软如绒毯。此处灵气充沛却偏僻少人,正合司凤心意——他离宫时对外称"游历寻药",实则有一半缘故是躲开二叔那张日渐咄咄逼人的脸。
"少主也该议亲了。修罗族现任族长俊美无双,与少主正是良配。"
二叔说这话时,眼底那种"为你好"的笑意让司凤后脊发凉。修罗族素来与离泽宫不睦,忽然递来联姻之意,傻子都看得出其中有诈。可二叔偏偏揣着明白装糊涂,说得冠冕堂皇,还搬出了"为全族计"的大帽子。
于是司凤走了。
走得干脆,连师父都没来得及拦。他只带了一卷医经、几瓶伤药、换洗衣物和一颗——不必时时刻刻戴面具的心。离泽宫人人面具覆面,司凤戴了七千年,从少年戴上金翅鸟王族特有的银羽覆面,到如今修成秘术后可随意幻化模样,他宁可日日对着桃树不戴那劳什子。
这半月,他每日清早背着药篓穿梭于桃林之中,采紫金灵参、折千年茯苓、寻三叶仙芝,夜里便回到草庐挑灯研习药经。草庐是他亲手搭的,不过三尺见方,一榻一桌一炉,墙上挂了干花,窗外就是桃枝拂进来,风一吹便落满被褥。虽简陋,却是他这些年来唯一一处"不必端坐着说话"的地方。
这日他从林外回来时已近黄昏。
药篓沉甸甸的,里面躺着几株难得一见的血玉灵芝,茎叶通体赤红如玉髓,在暮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突然“扑通,砰……”
是水面被砸开的声音
洗月池在他草庐西面三十丈处,池水终年温凉如玉,是疗伤的好所在。司凤偶尔会在那里洗漱,但那池水极静,平日里连波纹都不起一道。此刻他却听见水声——有东西落入池中,沉沉地坠下去,又浮上来,哗啦一声惊破了一池平静。
司凤的脚步顿住了。
他侧耳倾听片刻,将药篓从肩上轻轻卸下放在桃树下。他朝洗月池走去,走得很快,步子却压得极轻,金翅鸟的本能让他在林中穿行毫无声息,衣袍掠过桃枝只带落几片花瓣。
然后他看见了。
洗月池中央,一个人仰面浮在水上。
金色的甲胄破损不堪,胸口碎了一大块,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肉和翻卷的伤口。白色战袍撕得不成样子,半幅沉在水里半幅缠在臂间,水波荡过时隐隐透着血色。墨发散在水面上铺了满满一片,金冠歪斜半坠,被一根桃枝堪堪勾住才没有沉下去。
那人面朝天空,双目紧闭,面容苍白如池边落雪。额间有一枚金色的印记,像一簇火焰又像一朵莲花,光芒微弱地闪烁,一明一暗地映着他的眉骨与鼻梁。
司凤只愣了一瞬。
下一刻他已踏入洗月池,水花溅上他月白的衣袍下摆。池水冰冷,深及胸口,他趟着水过去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还活着么?他伸手探向那人的腕脉,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如沸水,与身下冰凉的池水形成骇人的反差。
脉象乱得一塌糊涂。磅礴的灵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夹杂着某种暴烈而阴毒的气息,正在一寸一寸地侵蚀五脏六腑。司凤的脸色变了——他医龄虽浅,但离泽宫藏经阁中的医典他读过不下万卷,这种毒他认得。
九尾蛇火毒。
"你这是惹了什么东西……"司凤低声道,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惊骇。九尾蛇是上古凶物,早已绝迹于世,只有其残魂炼成的法器才可能携带如此精纯的火毒。此人竟能扛到现在,只说明一件事——他的修为远比伤势所显露的更加可怖。
司凤没有犹豫。他伸手穿过那人腋下和膝弯,将人从水中托了起来。比想象中轻,虽肩宽身长,却因伤势过重而虚浮如只剩一副骨架。司凤将人抱出洗月池时,对方的头微微向一侧歪倒,冰冷的发尾扫过他的手臂,湿漉漉的桃瓣从发间簌簌落下。
月光刚巧照在那人的脸上。
司凤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的面容,喉间忽然哽住了什么。那眉骨极深,鼻梁极挺,唇色苍白却轮廓分明,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整张脸像被月光和雪意一同雕出来的,不沾人间烟火气。额间那枚金色的印记此刻又亮了一些,勾勒出某种古老而繁复的纹路,司凤看不清那纹样的全貌,只觉得心底无端地生出一阵凛然——这人定然身份不凡,只怕是修为极高的哪处散仙,甚至是某位隐世的上古尊者。
可散仙怎会伤成这样?
司凤抱着人站在月光里想不明白,便不想了。他怀里的人胸口起伏越来越弱,脉搏也越来越沉,火毒正沿着经脉向心脉推进,若再不施救,至多再撑半个时辰。
他把人抱紧了,迈步朝草庐走去。
草庐太小,榻上只能容一人平躺。司凤将应渊轻轻放在榻上时,对方的金甲刮过竹榻边缘,发出一阵刺耳的碎裂声——那甲胄本就破损严重,经过这一路颠簸,胸口的碎甲终于彻底脱落了,露出下面被烧灼得不成样子的皮肉。
司凤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焦洞,边缘泛着幽绿色的毒光,皮肉翻卷如焦炭,往深处能看见几缕金白色的经脉还在微弱地搏动,那是伤者自身的神元在做最后的抵抗。可毒已经蔓延开了,从胸口的焦洞向四周辐射出蛛网般的暗红纹路,爬过锁骨、爬上颈侧、甚至蔓延至下颌。
"怎么会伤成这样……"司凤跪在榻边,手指悬在伤口上方不敢落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榻下的药箱中取出银针、玉瓶、干净的纱布和几种应急的灵药。
离泽宫秘传寒冰针法,以极寒灵力入针,或可暂时压制火毒蔓延,不管了,先试试吧,司凤运起心法,指尖凝出银白色的寒气,捻起一根银针扎入应渊胸口伤处外围的第一处穴位。
针入三分,应渊的身体猛地弓了一下。
他还在昏迷,但那剧痛已深到能穿透意识,喉间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竭力忍耐的呓语。司凤的手又是一抖,咬着下唇将第二针扎入,指尖寒气源源不断地注入,在应渊经脉中织成一张冰网,将暗红色的毒纹暂时困在胸腹之间。
七针过后,毒纹终于停止了蔓延。
司凤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擦了把汗,又替应渊清理伤口的焦痂和残余毒血,每刮一刀那人的身体便微颤一下,可从头至尾没发出一声呼喊。司凤看在眼里,心里不知是敬佩还是难受——这人疼成这样居然一声不吭,是习惯了忍痛,还是觉得喊了也没用?
他不敢想太多。清理完伤口敷上药膏缠好绷带后,又用湿布替应渊拭去面上和颈间沾染的血污与泥尘。湿布擦过那双紧闭的眼睛时,司凤忽然发现对方的眼角有幽绿色的液体缓缓渗出——恐怕毒火已将双目灼伤。
司凤的手停在那里,指腹隔着湿布轻轻触了触应渊的眼角。那双眼睛形状极好,眼尾微挑,睫毛密而长,若睁开时该是怎样的清冽如霜。可此刻它们紧闭着,眼角渗出的毒泪顺着颧骨滑落,在月光中泛着凄凉的幽光。
"不会瞎了吧……"司凤低声道,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毒已进了眼睛。"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枚玉瓶,瓶中盛的是离泽宫仅有的一瓶"雪魄露",炼制极难,却是凉血清热的灵药。他将露水以指尖蘸了极薄一层,轻轻涂在应渊的眼睑上,又用纱布覆好。
做完这一切,司凤才终于脱力般坐在了地上。
草庐外月光如练,桃瓣无声飘落,覆在窗棂上像一层薄雪。榻上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了些,虽然仍是紊乱粗重,但至少不再断断续续了。司凤靠着榻沿抬头看那人苍白的侧脸,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从方才到现在,他竟忘了替自己换下湿透的衣袍。
淡青色外衫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模样,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极短,像落在水面上一触即散的波纹。
"你倒好,"他对榻上昏迷的人说,"我把你捞起来了,自己反弄成落汤鸡。"
榻上的人自然不会回他。
司凤起身换了一身干爽的青衫,又端着药炉到草庐外生火煎药。炉火噼啪作响,他守着药罐出神,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方才的一切——那双紧闭的眼睛、那人额间流转的金色印记、胸口那个还在渗毒的焦洞。他越想越觉得此人来历不凡,可想了半天也没从自己那点浅薄的天界见闻中找出对应的面孔。他从小到大去天界的次数屈指可数,认得的仙官两只手数得过来,这人的气度打扮显然远在他所知的那几位之上。
"许是哪位避世潜修的大散仙吧,"司凤对着药罐自言自语,用木勺轻轻搅了搅翻滚的汤色,"散仙不问天界俗务,平日也不在九重天行走,受了伤落在凡间也没人知道……嗯,多半是这样。"
他给这个说法点了点头,觉得合情合理。既安慰了自己"救人无妨,不会惹上什么天界麻烦",又隐隐觉得——既然是散仙,那便与他这个妖族少主没什么身份上的天堑之别,照顾起来倒也心安理得。
药煎好了,他端着碗回到榻边,却发现应渊的体温不知何时又升高了。滚烫的皮肤透过绷带散出灼人的热浪,那暗红色的毒纹虽被寒冰针法困住,却仍在蠢蠢欲动。应渊的眉头蹙着,额间印记急骤闪烁,整个人像被投入炉火的铁块,从内里烧到外头。
"不好,火毒要发作了。"司凤搁下药碗,又捻起银针补了三针封住心脉要穴,然后一手扶着应渊的后颈将人半托起来,一手端着药碗凑到他唇边。
可应渊牙关紧咬,药汁流不进去。
司凤急得不行,用指尖轻轻掰开对方的下颌,一点一点将药喂进去。大约喂了十几勺,应渊喉间忽然一阵痉挛,刚喂进去的药连同半口暗紫色的淤血一起呛咳了出来,溅了司凤满袖。
"对不住对不住……"司凤手忙脚乱地替他擦嘴,又擦了擦自己被污血溅到的衣袖,"你忍着些,这药不能不喝……"
他说着又舀了一勺递过去。这一次应渊似乎稍稍放松了些,虽然仍在昏迷中,但下颌的紧绷略有缓和,药汁总算顺着咽下去了。司凤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一勺一勺喂完了整碗。
放下碗时天已快亮了。桃林深处有鸟鸣渐起,晨曦从窗缝漏进来一线浅金色的光,落在应渊的眉骨上。司凤靠着榻沿坐了半夜,此刻腰酸背痛、两眼发黑,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榻上那人一眼。
晨曦里的那张脸比月光下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安静的、几近脆弱的苍白。毒纹暂时退到了领口以下,露在外面的脖颈和下颌终于显出一截玉白的底色。司凤忽然注意到对方的颈侧有一道极细的旧疤,从耳后蜿蜒至锁骨,像是什么利器留下的痕迹。这人从前也受过重伤?还是常年与人争斗,一身旧伤早已成了寻常?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除了这人可能是某位高深散仙、受了九尾蛇火毒、双目失明、此刻正躺在他的榻上这些一眼看得见的事。可不知为什么,看着那张在晨光中微微蹙眉的脸,司凤心里忽然泛上来一种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
他摇了摇脑袋,将这莫名的念头甩开。定是昨夜太累、伤药的气味太重、熏昏了头。
"你且歇着吧,"司凤对着榻上的人轻声说,声音里有彻夜未眠的沙哑,"我去采些新药,你这一身伤,怕是要养好些时日。"
他起身披了件外衣,又将榻边的薄被替应渊掖好。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桃枝从窗外探进来,一朵半开的桃花恰好落在应渊枕边,衬着他苍白的侧脸,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
司凤垂下眼帘,轻轻掩上了门。
门外的桃林在晨光中弥漫着淡淡的雾,桃花香气混着露水的清冽扑了满面。他背着空药篓走入林间,走了一段路又停下来,回头望了望草庐的方向。那间小小的竹舍安静地藏在绯色花海深处,檐下晾着他昨日洗净的外衫,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他忽然想——
那人醒了之后,会是什么模样?脾气会不会很大?醒来发现自己被一个妖族救了,会不会嫌弃?
司凤把这些问题压回心底,转身走进了桃林深处,脚下的落花沙沙地响,晨雾沾湿了他青衫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