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渊昏迷了十三日。
这十三日里,司凤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煎药,煎好了喂药,喂完了换药,换完药又要替人擦身、灸穴、施针、观脉,一整套工夫做下来便到了午后。午后他背着药篓入林采药——伤者体内的火毒太过霸道,寻常灵药三五日便耗尽了药力,须得日日换新方子。待他采药回来又是一轮煎药喂药施针,忙到夜深才能靠着榻沿合一会儿眼,可每隔两个时辰又得醒一次,去摸应渊的脉搏有没有乱。
起初那三日最为凶险。
应渊的体温反复升降,忽而滚烫如炭火、忽而冰冷如寒铁,额间的金色印记也随之忽明忽灭,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灯。司凤守着那盏灯守了三日三夜,终于在第四日清晨,那枚金色印记缓缓定住了光芒——虽不及初见时那般明亮,但总算不再闪烁了。
脉象也随之稳了下来,虽仍紊乱,却不再是断断续续的将死之态。
司凤握着应渊的手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呼出来时他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抖——是累的,也是怕的。他活了几千年年,头一回独自面对如此凶险的伤势,若这人真在他榻上咽了气,他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滋味。
可他没想到,真正的变故发生在第七日。
那日清晨司凤照例替应渊擦脸换药。他将湿布浸了温水,拧干后轻轻拭过对方的眉眼与鬓角,动作已做得极熟极轻柔。擦到鬓边时司凤忽然觉得哪里不对——那墨色的发丝间,竟夹着几缕银白。他以为是晨光映的,用手拨了一下,却发现那几缕白发是实实在在从发根处白出来的,触感比墨发略涩,像被霜雪浸过。
司凤的手指僵在了那里。
他拨弄开应渊的墨发仔细察看,发现白发不止鬓边几缕,后脑、颈侧、甚至头顶都有零星的银丝从黑发间冒出来,像一片深夜的雪无声无息地落进了墨池里。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这绝不是好的征兆。九尾蛇火毒灼伤的不只是经脉和双目,它正在以一种更深刻的方式侵蚀此人的根基。
"怎么会……"司凤喃喃着,指尖轻轻触过那些银白发丝,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而从那一日起,应渊额间的金色印记也开始不稳了。
白日里还算正常,淡金色的光在眉心稳稳地流转。可一入夜,那枚印记便时而明亮如满月、时而黯淡如残烛,有一次甚至在子时彻底暗了下去,整个草庐陷入一片幽深的、无声的暗。司凤当时正蹲在炉边煎药,回头看见榻上那人的眉心一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玉白,手中的药杵"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冲到榻边去探应渊的脉搏,还在跳,虽弱却未停。他攥着那只冰凉的手腕坐了整整半个时辰,不断输入菁纯的灵力,那枚印记才重新亮了起来,金色从眉心一点点渗出、一点点凝聚,像一个用尽了力气才重新燃起的小火苗。
司凤在那夜之后把药方又改了改,加重了两味固本培元的灵药,每日早晚各输一次灵力护住应渊的元神。他心知肚明,这人的根基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着——不止是火毒,还有火毒之外的、更深层的某种力量。
可他不敢想那是什么。
应渊是在第十五日的黄昏醒来的。
那日司凤正在窗下捣药,石臼里的灵参被他捣得极细极匀,桃花香混着药草的气味弥漫满室。他低着头,青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还缠着前几日被药炉烫出的一圈淡红印子,浑然不觉榻上之人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应渊觉得自己像是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的。
他在黑暗中沉了太久太久了,久到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坠入了比无间狱更深的某处虚空。可胸口有东西在规律地搏动,是心跳,他的心跳。还有药味,极苦极涩的草药味混着一点点桃花的清甜,从鼻腔渗进肺腑,扎扎实实地告诉他——他还活着。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他试着睁开,睫羽掀动时触到了什么东西覆在眼睑上,是纱布,薄而软的纱布贴着皮肤。纱布下面,眼球传来一阵钝钝的酸痛,像是烧灼过后的余烬,痛得不剧烈,却无孔不入地渗着。
他看不见。
这个认知比伤痛更先一步抵达他的意识——眼前是纯粹的、彻底的黑,连一丝光感都没有。他试着转动瞳孔,试图捕捉任何一点光影,可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像是被从内部关上了门,门外是万物,门里只有自己。
应渊没有动。他安静地躺在那里,花了几息时间接受"失明"这个事实,然后将注意力从眼睛移到了别处——他的身上。
金甲没了,换成了柔软的、带着草药气息的里衣。胸口的伤被妥帖地包扎过,能感觉到缠得极细密,每一圈纱布都压得整整齐齐。经脉中有寒凉的灵力残留着,是被人用针法注入的,那灵力清冽柔和,带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腹中不饿,唇齿间有药汁的余苦,说明昏睡期间一直有人喂药。身下是竹榻,鼻尖能嗅到青竹和干花的气味,还有很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那气息温软清浅,像是常在这屋子里走动、歇息、生活。
有人救了他。
此刻那人就在不远处,他能听见石臼碰撞的闷响,一下一下,有节奏的、耐心的、专注的。
应渊微微偏了一下头,面朝声音的方向。他的指尖在身侧摸索着撑了一下榻沿,垂落的发丝随着动作从枕上滑落,几缕银白色的尾端扫过他的手背。
他察觉到了。
那触感不对,他记得自己从前的发,重而垂顺。此刻垂在指间的发丝却涩而轻,像被霜雪浸洗过无数次。
应渊的沉默多停了一息。
他额间的仙钿在此刻黯淡了一瞬,像一盏灯被风压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流转的金光。他闭上那双被纱布覆着的眼睛,然后重新将注意力调回那个人身上。
窗下捣药的声音停了。
司凤抬起头时,正撞上榻上那人偏过头来的动作。那双失明的眼睛依然被纱布覆着,可整张脸朝他的方向转了过来,下颌微微抬起,像是在用耳朵分辨他的位置。那姿态有一种极其沉静的审视感,像一个被剥夺了视觉的人,正将所有剩余的感知力调到最高处,一格一格地描摹着周围的环境。
司凤的手还握着石臼的杵,愣在那里,心跳忽然擂了几拍——他醒了?他什么时候醒的?我该说什么?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无数的念头从他脑子里呼啸而过,最终汇聚成一个结结巴巴的——
"你、你醒了?"
声音一出他自己都觉得丢人。怎么一紧张就结巴的老毛病又犯了,明明对着桃树自言自语时顺溜得很。
应渊没有立刻回答。他依然面朝着司凤的方向,那双覆着纱布的眼睛似乎正透过那层薄薄的阻碍,在认真地"看"他。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低缓,像很久不曾说过话一般带着些微的涩意:"此处……是何处?"
声线极好,即使哑了也掩不住那种清冽如碎冰相击的质地。司凤被那声音激得又愣了一瞬,石臼的杵在手里攥了又攥,磕磕巴巴地答:"是、是桃林。十里桃林,在、在天界与人间的交界处。我、我路过洗月池时发现您受了伤,便自作主张将您带、带回了草庐……"
"你。"应渊捕捉到了那个字,"你是何人?"
"我姓禹,名、名司凤。"司凤放下石臼起身走到榻边,弯腰看了看应渊的面色,"是、是此处暂居的……散修。在山中采药为生。"他斟酌着给自己安了个身份,觉得"采药散修"既不至于让对方警惕,也不至于暴露自己是离泽宫少主的事——毕竟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应渊的指尖在榻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而已,无声无息。他的神识虽因重伤而虚弱,但依然能从周围的空气中捕捉到许多细微的痕迹——这草庐里有妖气。极淡、极清、带着丝丝暖意的妖气,不像是恶煞之物,更像是天生便与天地灵气相通的灵兽之属。
散修?应渊没有点破。
他活了数万年,见过无数说谎的人,这小散修说谎时气息微乱、语速加快、手指还下意识攥着衣角。但奇怪的是,那谎言里没有恶意,只有小心翼翼的、怕被发现的紧张。就像一只藏在草丛里的小兽,探出头来看见了人,想把自己伪装成一块石头。
应渊没有追问。
"吾名应渊,是你救了我。"他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些许,只是那份沙哑尚未退尽,"多谢。"
两个字而已,客气、端方、礼貌到没有多余的温度。司凤听在耳里,心里忽然泛上一点说不清的失落——他照顾了这个人十三日,替他擦身换药喂水喂饭,每夜探他的脉搏不下五次,可对方醒来后第一句"多谢",和对着路边递水的路人说的大概没什么分别。
"不、不必谢。"司凤压下那点失落,转身去端了榻边温着的药碗,"应渊君,您先、先喝药。您伤得很重,九尾蛇火毒入了经脉,虽暂时压住了,但还要调养许久。"
他端着药碗回到榻边坐下,正习惯性地准备像过去十三日那样一勺一勺喂——然后他忽然想起来,这人醒了。
司凤端着碗僵在半空,喂也不是递也不是,耳根悄悄红了。应渊虽看不见,却能感知到对方那股子手足无措的气息变化,沉默了一息后主动道:"药碗可否递于我?"
司凤如蒙大赦,赶紧将碗凑过去:"当、当然,给您。"他小心地将碗沿触到应渊的指尖,让对方自己握住。应渊的手触到温热的碗壁时微微停了一瞬——那碗沿上还带着方才那人掌心残留的温度,暖的、微微有汗意的。
他没有说什么,低头就着碗沿慢慢喝了。
药极苦,是他从未尝过的方子,里面至少混了十七味灵草,配伍精妙却带着一股子横冲直撞的"不管怎么样先压住毒再说"的莽撞。应渊心中暗暗判了一回这方子的优劣,最后给的评语是"急中生智,虽不精细却管用",面上不显,默默喝完一整碗后将碗递回。
"多谢。"他又说了一遍。
司凤接过碗时指尖碰了一下应渊的手背,冰凉,比前几日的滚烫好了太多,可仍然比常人凉。他将碗搁下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应渊散在枕边的发丝上——银白已比第七日时多了许多,如今从鬓角到后颈、从头顶到发尾,至少有七成变了颜色,墨与银交织着铺在枕上,像一幅碎雪落进了深潭的画。司凤的喉头动了动,到底没有说出什么。
司凤看着他这副淡然的样子,心里反而更难过了——这人怎么连对自己都这样冷淡?头发白了大半、眼睛瞎了、体内火毒还在翻涌,他连眉头都不多皱一下,好像这些伤都与他无关似的。
"您……"司凤忍不住开口,"您若是难过,也、也没什么的。"
应渊微微偏了偏头,面朝他:"什么?"
"我是说,您不必忍着。"司凤蹲在榻边,仰脸看着那双覆着白纱的眼睛,声音轻而认真,"我守着您十三日了,您发高烧时说胡话、火毒发作时咬得嘴唇都是血、夜里疼得浑身抖——您都一声不吭。可这屋子里只有我,您喊一声、流一滴泪,没人会知道的。"
他说完才觉得这话冒昧了,赶紧低下头去假装收拾榻边的纱布。
应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司凤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将纱布卷好站起身,却听见那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极轻极低的一句:"你方才说……我发高烧时说胡话?"
司凤手一抖:"有、有一两句吧。听不大清。"
"说了什么?"
司凤想了想,如实道:"您喊了一个字。"
"什么字?"
"'退。'就这一个字,喊了好几遍。"司凤抬起头,看着那张在暮色中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侧脸。
应渊没有再问。他偏过头,面朝窗外那一片他看不见的桃林,许久之后才缓缓地、极轻地说了一句:"习惯了。"
司凤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是习惯了不喊痛?他想问,可看那人的侧影在暮光中那么安静那么端方,像一座傲立的、不肯塌的碑,他便把那些追问全咽了回去。
他端着空碗去了灶台边,背过身去时眼眶有点潮。他用力眨了两下把那股潮意逼回去,冲着炉火小声骂自己:"禹司凤你瞎心疼什么,人家说了句'习惯了'而已,你至于吗……"
炉火噼啪地应了一声。
此夜应渊睡得很不安稳。火毒虽被压制,但每隔两个时辰便会卷土重来一次,虽不似前些日子那般凶猛,却像潮水一样反复拍打着他本就千疮百孔的经脉。司凤照例每隔一个多时辰便起来探一次脉,第三次摸到应渊的额头时,发现掌下的人整个都在微微发颤。
又发作了。
司凤立刻捻针封穴,又灌了一碗镇痛的药。应渊咬着牙忍过去了,胸口急促地起伏着,额间仙钿在那阵痛楚中急速闪烁了数下,暗下去又亮起来,像一颗在狂风中挣扎的星子。司凤蹲在榻边,攥着他的手腕不停的输送灵力,直到那阵颤栗彻底平息,才轻轻将那只手放回被中。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一束,刚好落在应渊散在枕边的发上。银白与墨色交缠着铺了满满一枕,有几缕银发被冷汗浸湿了贴在颊侧,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清寂如雪。司凤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拨开了那几缕湿发,指腹擦过应渊的耳廓时,他听见那人低低地、含糊地呢喃了一个字。
"……谁。"
司凤的手停了。
应渊没有醒,那是一个在深梦中被疼痛搅出来的一线意识,像沉在水底的人拼命要浮上来看清水面上的影子。司凤又伸手轻轻地隔着被子拍着应渊,对着那张苍白的脸轻声说:"不怕不怕,是我,禹司凤,您安心歇息。"
应渊的眉峰微微松了一分,呼吸重新沉了下去。司凤就那样坐在榻边,月光照着他半边侧脸,他把自己的手从对方身上收回来,攥进了自己怀里。
他忽然想——
这个人到底是谁?忘记问他的名字了,如果只是避世的散仙怎么会伤成这样、梦里还喊着"退"?他究竟从哪来?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连睡梦里都如拉满的弓弦,绷得如此紧?
他不知道答案。
桃林的夜很静。
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
一下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