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从应渊醒来的那一日起,仿佛换了一种流速。
先前的十三日是快的——快得司凤来不及想别的,只记得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药煎了又倒、倒了又煎,整个人像被一根弦绷着,连呼吸都按着应渊脉搏的节拍来走。可应渊醒了之后,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慢到司凤能数清窗外那株老桃树一日落多少片花瓣。慢到他能在煎药的间隙里发一会儿呆,看炉火把药罐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慢到他开始留意应渊每日说的话——从起初的"多谢""不必""好",慢慢变成了"今日风大""那只鹊又来了""药比昨日苦"。
司凤将这些话一句一句收进心里,像捡桃瓣一样攒着。他不知道攒来做什么,可就是想攒着。
应渊的气力恢复得极慢。火毒虽被寒冰针法锁在了心脉之外,却像一头困兽日日撞击着冰壁,每撞一次,应渊便要耗费自身神元去加固那道封锁。司凤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嘴上却从不催促,只是将药方调得更温和了些、将膳食做得更精细了些、将每次扶他走动的时间缩短了些——从一炷香减为半炷香,从半炷香减为一盏茶的工夫。
"司凤,我还没那般弱。"有一回应渊被司凤搀着走了一盏茶便要往回扶,微微蹙了蹙眉。
司凤的手稳稳托着他的臂弯,语气温软却坚持:"应渊君,您、您胸口那道痂还没落,走多了会扯到伤口。再养几日,等、等新肉长实了再去远些。"
应渊沉默了一息,没有反驳。他已经逐渐习惯了这小散修对他伤情的判断力——每回他说"再养几日",后来证明确实需要再养几日。此人医术虽带着一股子野路子的莽撞,可对伤情的直觉准得惊人。
于是便这样一日一日地养着。
司凤每日清早趁应渊未醒时先行出门采药,待日头升高了便回来煎药、熬粥。粥是他从离泽宫带出来的灵米,兑了桃林深处那口甜泉的水,文火慢熬到米粒开花、粥面凝出一层玉白的米油,再撒几粒枸杞和茯苓粉。应渊起初对这粥的评价只有一个字"可",喝了七八日后变成"今日火候正好",又过了几日变成"你放了什么?比昨日甜。"
司凤蹲在炉边舀粥,背对着应渊偷偷弯了弯嘴角:"多放了一、一勺蜜。您这几日脉象稳了些,稍稍吃点甜的,不、不妨事。"
应渊接过粥碗时指尖碰了一下碗沿——温的,不烫,像是有人掐着时间晾到了刚好入口的温度。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面上不显,低头慢慢喝完了。
换药是每日最细碎也最漫长的事。
司凤要一层层拆开应渊胸口的绷带,用温药水清洗创面,观察伤口边缘有无反复,再涂上新调的膏药,重新缠上纱布。整个过程约莫两盏茶的工夫,因应渊看不见,司凤便会在这期间絮絮叨叨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来分散对方的注意力——今日桃林东边那棵老树上又长了一窝菇、昨天那只蓝尾鹊衔了根红线回去大概是筑了个喜庆的巢、洗月池的水又涨了几分把最矮的那枝桃枝淹了半截。
应渊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司凤的指尖在他胸前的伤口边缘轻轻按压时,他能感觉到那些手指的姿势——小心到不敢多用半分力道,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
"不疼。"应渊有一回忽然开口。
司凤正用指尖蘸了药膏涂在伤口边缘一处微微红肿的地方,闻言抬头:"什么?应渊君,你说什么?"
"司凤,你怕我疼。"应渊说,"不必那般轻,我不疼。"
司凤的手指顿了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又加了一分力道继续涂药。他的耳根又红了——每回应渊说中他心里想的事,他耳根就会红,这个毛病他控制不了,只能庆幸对方看不见。
可他不知道应渊能感知出来。每次他耳根发红的时候,颈侧的血流会快半分、体温会升一点点、气息会变得微微急促。应渊坐在黑暗里,把这一切都收进了耳朵和鼻子里,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学会了不说很多事。
不说他其实已经习惯了身边有脚步声陪着入睡。不说那个人在他火毒发作时守到天亮、天亮后又若无其事地去煎药的背影,他虽看不见,却听得出来那人每次起身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里有困意的拖沓。不说有几次他半夜醒来,听见那人蹲在榻边极轻地叹了口气,叹完之后又极轻地笑了一声,不知是对着窗外桃林还是对着自己的影子。
他什么都不说。
他只是把"禹司凤"这三个字记住了,连同那些结结巴巴的说话方式、那些笨拙却妥帖的照料、那些在他耳畔无意识哼过的药炉边的小曲。他把这些收进神识深处一个谁也碰不到的角落,贴着那份"待处理"的心事搁着。
第三十七日夜里,又降了一场雨。
桃林的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敲在竹庐的顶棚上,像有人在屋顶撒了一把碎珠子。草庐的檐角有一处漏了,水滴下来正好落在司凤铺在榻边的那块薄褥上,滴答、滴答,把褥子洇出一个湿印子。
司凤裹着被子往墙角缩了缩,没吭声。他没告诉应渊这草庐漏雨,是怕那人又要让出榻来给他——以这人的性子,十有八九会说"你上来,我下去"。可司凤哪敢让他下去,他那伤才刚好到能下地走一盏茶的路。
雨声里,应渊忽然开口了:"司凤,你褥子湿了。"
司凤一愣:"应,应渊君怎么知道?"
"滴水声落在布料上和落在地上不同。"应渊的声音在黑暗中平稳而清冽,"落在地上是脆响,落在布上是闷的。你方才裹被子的声音比平日大了些,大约是往墙角躲了。"
司凤张了张嘴,想说"您耳朵也太灵了",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结结巴巴的:"没、没事,明早晒一晒就好……"
"过来。"应渊说。
司凤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榻上。"应渊微微偏了偏头,面朝他的方向,"你过来睡。这榻容得下两人,你睡外侧即可。"
司凤整个人僵在了墙角。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上榻?和这个人?躺在一张铺上?肩挨着肩?他脑中轰然闪过无数个画面,每一个都让他耳根烧成了沸水上的虾子。他拼命想找个借口推拒,可嘴张了几次都没发出声音,最后只挤出一句:"可、可你的伤……"
"你睡在外侧不动便碰不到。"应渊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褥子湿了不能睡,若淋了雨受了寒怎么给我煎药?快过来。"
逻辑严丝合缝,理由光明正大,司凤找不到半个字来反驳。他在黑暗中磨蹭了很久,久到应渊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一声极小的、几不可闻的"哦"。
然后窸窸窣窣的衣料声响起。司凤抱着自己的薄被从地上爬起来,摸黑走到榻边,极其小心地、一寸一寸地挨着榻沿坐下,然后侧着身躺下去,背对着应渊,尽量让自己的身体只占据最外侧那一窄条位置。
床榻确实够宽。司凤躺下之后,两人之间还隔了约莫一掌的距离。可即使隔了这些空隙,司凤依然能感觉到那人身侧传来的体温——微凉的、带着药草和白檀气息的、和煦如冬日暖炉的体温。他攥紧了被角,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应渊也没有再说话。雨声淅淅沥沥地敲着屋顶,桃枝被风吹得轻响,偶尔有一两片湿漉漉的花瓣从窗缝飘进来落在枕边。司凤面朝外侧,睁着眼睛看窗外的雨幕,在黑暗里听身后的呼吸声——那人的呼吸平稳绵长,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悄悄松了一口气,又悄悄叹了另一口气。两种气混在一起,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一种是庆幸、哪一种是遗憾。
而在他身后,应渊的睫毛在黑暗中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知道,若他不装睡,旁边那个人怕是要僵到天亮。
次日天晴,漏雨的屋顶被司凤一早便爬上去修好了。他踩着梯子,青衫下摆扎进腰带里,手里捏着新劈的竹片和麻绳,忙了整整一个上午。应渊坐在门口听他修缮的动静——竹片被劈开的脆响、麻绳抽紧时的吱呀、那人偶尔踩滑了瓦片发出的一声低呼,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个草庐,是这个叫禹司凤的散修一砖一瓦亲手搭的。
他一个人住了这么久。
这个念头让应渊的心口微微紧了一紧。他按住那处不适,告诉自己那是旧伤在作怪,不是别的。
春雨过后桃林换了一副模样。
洗月池涨了水,水面倒映着一整片绯云般的花海。桃枝上的旧瓣落了些,新苞又鼓出来,层层叠叠地开着,比春日更盛了几分。应渊如今每日能在院中走动的时间长了些——从一盏茶到了两盏、从两盏到了半个时辰。司凤扶着他走遍了草庐方圆百步的桃林,告诉他哪棵树的桃花开得最密、哪棵树上住了一窝黄鹂、哪棵树根下长着一丛丛肥嫩的灵芝。
"应渊君,你摸。"司凤有一回将应渊的手引向一枝低垂的桃枝,让他的指尖触到花瓣上未干的露水,"这是今早刚下的露,还是凉的。"
应渊的指腹轻轻碾过花瓣,露水沾湿了他的指尖。他感觉到那花瓣薄而软,边缘微微蜷着,带着雨后特有的那种沁人肺腑的清冽香气。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看见过无数次桃花的模样——绯色的、粉白的、层层叠叠的,可此刻指尖触到的这一朵,比他记忆里所有的桃花都真切。
"好看吗?"司凤问。问完又顿住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他怎么能问一个盲人"好看吗"。
应渊却不以为意,收回手道:"你描述得够好,它很美。"
司凤站在他身侧,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和覆眼的白纱,心脏咚咚地擂了两下,擂得他自己有些发晕。他赶紧把注意力拉回正事上,清了清嗓子说:"前、前面还有一棵,结的桃子和别处不一样,等果实熟了可以做桃子酿,到时候给您尝。"
"你还会酿酒?"
"会一点点。从前跟师父学过。"司凤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漏了"师父"两个字。他心虚地瞥了应渊一眼——那人面色如常,没有追问的意思。
司凤暗自舒了口气。
应渊确实没有追问。他只是在心里又记下了一笔:此人有师父,有家传医术,对灵药的采集路径熟稔于常人,绝非普通散修。
可他不问。他越来越不想问了。因为每多知道一分,便意味着眼前这个"禹司凤"离他远一分——若此人的身份真有什么不可说的隐情,他便要重新判断两人之间的界线该划在哪里。而他不想划那道线。
这种"不想"让应渊自己都觉得陌生。
第四十五日,应渊胸口的焦痂彻底脱落了。
新长出来的皮肤是浅粉色的,比周围的肤色略浅一些,像一片被桃瓣覆过的印记。司凤替他换药时用指尖轻轻按了按那处新肉,弹性尚可,不再渗液,便放心地点了点头:"好、好了。这伤口算是收住了,往后不用日日换药,隔两日换一次便、便够。"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欢喜,像是自己考了一门好成绩似的。应渊听出来了,唇角那点极淡的弧度又浮了一瞬。
"你在我这里费了多少心力?"应渊忽然问。
司凤正埋头收拾药箱,闻言头也不抬地答:"没、没多少,举手之劳。"
"紫金灵参是三叶仙芝的三倍药力,采摘需要攀北崖。三叶仙芝必须在月圆夜采才有效用,否则药性会折半。而血玉灵芝生在千年炎浆内,你备齐这些药,需要多少时日?"
司凤收拾药箱的手停了。
应渊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可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司凤那些"没说出口的辛苦"——他确实攀了北崖,摔了两回,膝盖上现在还有淤青;他确实等了月圆夜,在冷风里蹲了一整宿才等那株紫芝的伞盖完全张开;他取血玉灵芝时被炎浆灼伤了手。
这些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应渊君,您是、是怎么知道的?"司凤抬起头看着那张覆着白纱的脸,声音里有一点点颤。
"药味。"应渊说,"紫金灵参的余气在你左袖口,那气味攀过崖壁的碎石才会附着得那么深。三叶仙芝的甘甜在你衣摆上,若非深夜沾染露水时采摘,不会留下那般均匀的分布。至于血玉灵芝——"
他微微偏头,面朝司凤的方向:"你右手有灼伤,我闻到了千年炎浆的味道。"
司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几道极深的灼痕确实还在,他自己早就忘了,可这个人坐在看不见的黑暗里,把他的每一处伤都记得比他本人更清楚。
他的鼻子突然酸了。
"应渊君……"他开口时声音有点哑……
应渊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明日你采药,我与你一同去。"
"可是您的腿走不了那么远——"
"我走半里,坐在原地等你。你说的那棵桃子熟后要酿酒的桃树在哪个方向,你指给我听,我便认得回来的路。"
司凤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那人端坐在榻上、白纱覆面却脊背笔直的模样,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变成了一个柔软的"好"。
次日清晨,司凤给应渊披了件厚些的外袍,又用一根布带将他的手杖递到他掌中——那是司凤这几日寻了根粗细适中的桃枝削成的,打磨得光滑趁手,前端缠了几层软布防滑。
"应渊君,拿着这个,探、探路用。"司凤将手杖塞进应渊手里时,指尖又碰到了他的手背。温的,比前些日子暖了几分。司凤在心里默默高兴了一下,面上不显,只弯腰替他将外袍的系带重新系了个更紧的结。
应渊由着他摆弄,默不作声。
出了草庐往东半里,便是司凤口中那棵"结的桃子与别处不同"的老桃树。树干粗到三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方圆数丈之内只落了满地的花瓣,寸草不生。司凤将应渊安顿在树干下的一块青石上,又在他手边放了水囊和一小包干果。
"我就、就在前面不远,若有事便喊我。"司凤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脸,"这片桃林我熟,不会走太远的。"
应渊"嗯"了一声。司凤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那、那我去了。"
"去罢。"
司凤这才真正走开了。他在不远处的老桃树根下蹲下身,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刨开覆着厚厚花瓣的土层,寻找灵草生长的迹象。铲刃破土的声音闷而轻,混着林间鸟鸣和风声,衬得这方桃林愈发的静。
应渊坐在青石上,面朝司凤的方向。
他看不见,可他的耳朵替他的眼睛活着。他听见铲子破土的闷响,听见那人偶尔低低哼两句不成调的小曲,听见风把花瓣从树枝上摇落时簌簌地坠了一地,落在他的肩头和膝上。
有一片花瓣落进了他摊开的掌心里。
他合拢五指,将那瓣桃花的触感留在了指间。温凉的、薄薄的、边缘微卷的一小片绯色,像这个桃林早晨的一部分。他把它攥在手心,没有扔掉。
半个时辰后司凤回来了,药篓里躺着三四株根须完好的灵草,衣袖和膝盖上沾满了湿泥。他看见应渊还坐在原地那个姿势、连外袍的褶皱都没有多一道,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快步走过去蹲在青石前:"应渊君,你等、等久了吧?回去煎药。"
应渊将掌心那枚桃瓣悄悄放进了袖袋里,面上不显,将手杖往地上一撑站起身,由着司凤扶住他的手臂。
回草庐的路上,司凤嘴里絮叨着今日那株灵草根须有多完整、煎出来的药效定比上一回好。应渊默然听着,在他话音停顿的间隙忽然问了一句:"你近日右肩还疼么?"
司凤一愣:"什么?"
"你方才挖灵草时,每隔一段时间便抬一下右肩。那是前几日攀崖摔的,淤伤未消。"
司凤张了张嘴,半晌后低低地"哦"了一声。他确实右肩还在疼,攀北崖时滑了一跤,右肩撞在石壁上淤了一大块,他自己揉了两回淤便没再管。可这个人坐在几十步外,只听他挖土时抬肩的动作声,便判断出了他的旧伤。
"应渊君……"司凤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声音里有一点涩,"你比我还像大夫。"
应渊没有答话。他的唇角却又动了那么一下,只是司凤低着头的角度没看见。
那日之后,司凤每天早晨都会多带一个垫子放在老桃树下的青石上,让应渊坐得舒服些。应渊每日坐在那里,听他挖土、听他哼曲、听他在远处偶尔因为挖到一株好药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欢呼。那些声音渐渐组成了应渊失明之后最清晰的"画面"——一个青衫少年在桃林间忙碌的身影,虽然看不见,却比看见更真切。
有几次司凤采药回来时,发现应渊的掌心还摊着,里面落了几片新桃瓣。司凤没问,只默默替他拂去,可那些桃瓣后来都去了哪,他也没追问。
第五十三日,草庐的夜。
应渊坐在窗下,面朝窗外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桃林。他听见夜风穿过桃枝的声音、池水被风拂皱的细响、以及远处林间偶尔一两声夜鸟的低鸣。司凤蹲在炉边煎明日要用的药,药香弥漫了满室,混着干桃花的清气。
"司凤。"应渊忽然开口。
司凤正在添炭,冷不防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他的手一抖,炭块差点掉出炉膛。
"嗯?"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过来。"
司凤放下火钳走到窗边,在应渊面前蹲下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应渊的侧脸上,那双覆着白纱的眼睛微微低垂着,像是在"看"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方向。
"坐下。"应渊说。
司凤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地坐在应渊身边,应渊手掌摊开,金光流动间,一枚细长的事物在他的掌心里出现。
司凤低头看去。
那是一支簪子。通体莹白如凝脂,触手生温,簪身打磨得光滑圆润,首端雕着一朵半开的菡萏,花瓣的纹路精细到能看见蕊心的脉络。整支簪散发着极淡的暖意,像是被人用体温捂了很久。
"这是沉花簪。"应渊的声音在月光里清冽如融雪,"乃万年神木所制,有养神疗愈之效。"
司凤接过那支簪子,指尖一寸一寸地抚过簪身上细腻的木纹。温的,真的是温的——万年神木通灵,会随着佩戴者的体温而自行调节暖意,仿佛拥有生命一般。
"我替你戴上。"应渊伸手拿着簪子。
司凤愣了一瞬,随即乖乖低下头,将自己的发髻凑向应渊的手边。应渊的指尖探过来,先触到了他的额发,然后沿着鬓角向后摸索,找到了发髻的位置。他将沉花簪轻轻插入发间,簪首的菡萏抵着司凤的鬓边,万年神木的暖意从发根缓缓渗入经脉,他右肩那处隐隐作痛的旧伤竟真的在那一瞬间舒缓了几分。
应渊替他簪好之后并没有立刻收回手。他的指尖在司凤的发髻上停了一息,像是在确认簪子插稳了没有,然后才缓缓落下,擦过司凤的耳廓,收回了自己膝上。
那短短一息之间,司凤连呼吸都忘了。
他蹲在原地,低着头,能感觉到发间那支簪子传来的温润暖意,能感觉到对方指尖擦过耳廓时残留的一丝微凉。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地撞着胸腔,他自己都怕那声音太响被应渊听见了。
"多谢应渊君……"他开口时声音哑得像含了沙,赶紧清了清嗓子,"很、很好看。"
应渊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可他的唇角又浮起了那道极淡的弧度,月光里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司凤看见了。
他坐在月光里,仰着脸看那人唇角的弧度,忽然觉得哪怕只有这一眼,这五十多日的辛苦便都值了。他把这念头按回心底,站起身道:"药、药快煎好了,我去看看火。"
他转身走向药炉时,发间的沉花簪在月光里流转了一线温润的莹光。应渊虽看不见,却能感知到那支簪子上的神木气息与司凤的灵力缓缓交融在了一起——像是他的气息终于落在了这个人身上,安安稳稳地贴着他,再不分离。
应渊偏头面朝窗外的夜色,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不知何时松了很细微的一分。
屋顶修好了,他不必再蹭榻睡了,可那夜之后他偶尔会想,如果屋顶再漏一次雨呢?他把这个念头掐死在摇篮里,裹着被子翻了个身。侧躺时发间的沉花簪蹭了一下枕沿,温润的木感贴着他的头皮,像有人还在他身边。
他伸手摸了摸簪首那朵菡萏,在黑暗里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窗外月光淌进来,照在他枕边,像一条银白的小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