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逾白是被闹钟吵醒的。
六点十五分。窗帘缝里漏进一线灰蒙蒙的光。她睁着眼睛躺了几秒,然后翻身坐起来。
公寓很安静。
下床,洗漱,换衣服。白衬衫,黑色西裤,把头发扎成低马尾。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眼下还是有淡淡的青。
出门前,她把昨晚写在备忘录里的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六点五十,她走进SW大院。门口的保安认出了她的工牌,挥手放行。院子里没什么人,只有清洁工在扫落叶。空气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档案室在一楼西侧尽头,一扇灰色的铁门。门上贴着值班表,今天值班的人还没到。
姜逾白站在门外,手插在口袋里。七点二十五分。
七点三十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慢悠悠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新来的?”他打量了她一眼。
“是,文字科姜逾白。”
“这么早?”男人嘟囔着开门,“找什么?”
“想查一下近三年各乡镇的产业报告,还有乡村振兴相关的会议纪要。”
男人拉开门,一股陈旧纸张的味道扑出来。“自己找吧,左边第三排是乡镇卷宗,按年份排。阅后归位,别弄乱了。”
“谢谢。”
姜逾白走进去。档案室不大,铁架子排得很密,过道只容一人通过。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嗡地响。
她找到第三排,从最上面一层开始看。标签贴得歪歪扭扭,有些字迹已经模糊。
她抽出一本2021年的卷宗,很厚,封皮沾了灰。翻开,里面是油印的汇报材料,纸张已经泛黄。她一页翻过去,找到关于产业扶持的部分,用手机拍照。
又抽出2022年的。2023年的。
时间过得很快。等她抬起头,脖子已经酸得不行。看一眼手机,九点四十分。她拍了近百张照片,足够写三版稿子。
她把卷宗一本按顺序放回去,走出档案室。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上班高峰开始了。
回到办公室,陈科长已经到了。
“小姜,来一下。”
姜逾白走过去。陈科长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她昨天交的稿子。
“昨晚陆秘跟我说了,让你补本地数据。补了吗?”
“补了,刚从档案室查完资料。”
“效率不错。”陈科长翻了翻稿子,“但光有数据不够。你得用数据说话,而不是把数据堆上去。比如第三部分,你说产业扶持要'因地制宜',怎么因地制宜?清屏市下面七个镇,每个镇情况不一样。东边的三合镇靠旅游,西边的杨家镇有矿,北边的几个镇纯农业。你得分开写,给出不同的侧重点。这叫精准施策。”
“明白了。”
“明白就好。今天把第三部分重写,下午两点前放我桌上。”
姜逾白回到工位。电脑屏幕亮着,Word文档打开着,光标在昨天停下的地方闪烁。
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敲字。
上午过得很安静。办公室里其他三个同事各忙各的,偶尔有电话铃声。她写得很专注,把手机调了静音。十一点半,肚子饿了,她没动,继续写。
十二点,办公室的人陆续去吃饭。她没去,从抽屉里拿出早上买的面包,就着凉水啃了两口。
下午一点四十,她把修改好的第三部分打印出来,拿去给陈科长。陈科长不在,桌上放着她的初稿,上面用红笔圈了几处。她放下稿子,退出去。
回到工位,继续改剩下的部分。窗外的阳光从东边转到西边,影子拉长又缩短。
下午三点十五分,周薇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姜逾白,裴书记要看乡村振兴讲话稿的进展。”她声音压得很低,“你那版改完没有?”
姜逾白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第三部分改好了,其他部分还在改。”
“先拿改好的部分过去。裴书记四点要过目。”
“可.....”
她想说陈科还没审核。
周薇已转身走了。姜逾白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有些凉。她点开文件,把第三部分单独发送到办公室打印机。纸张从打印机里吐出来,带着温热。
她整理好稿子,用文件夹住,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时,腿有点发软。
裴琛的办公室在五楼最东边,独立的办公室,门口挂着“市委书记”的牌子。姜逾白站在门外,把呼吸放缓了几拍,抬手敲门。
“进来。”
推开门,裴琛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没抬头,正在看一份文件。姜逾白走近,把稿子轻放在桌角。
“裴书记,乡村振兴讲话稿第三部分改好了,您先看。”
裴琛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那沓纸上。他伸手拿过来,翻开。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声。姜逾白站在办公桌前,背挺得很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一分钟,两分钟。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裴琛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他抬起眼,看向她。
“坐。”
姜逾白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了三分之二。
裴琛把稿子推到她面前。指尖轻点。
“第四行,'依托资源禀赋',这个词用得空。什么叫资源禀赋?具体到三合镇,是山水,是古村落,还是手工艺?你得写出来。第七行,'强化政策引导',政策是什么?省里去年发的《关于支持乡村旅游发展的若干意见》里,具体哪一条?引出来。”
他顿了一下。
“还有,整篇稿子的站位。你是站在市委的角度写,还是站在乡镇的角度写?领导讲话,要有高度,也要有落点。你现在写的,高度够了,落点不够。”
姜逾白拿着笔,飞快地记。
裴琛的语气很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落在具体的位置上。他说话时看着她的眼睛,目光直接,没有多余的情绪。
“回去重写第四部分。”他总结,“明天早上八点前,放陈科长那里。”
“是。”
姜逾白站起来,拿好稿子,微鞠躬,退出办公室。关门时她用了很轻的力气,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走廊里空荡荡的。她靠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手心全是汗,手指尖微发麻。
她低头看手里的稿子,指尖摩过他点过的那几行字。纸面平整,什么也没有留下。
四点整,她回到办公室。重新打开文档,从第四部分开始删,从头写。窗外的夕阳把云烧成橘红色,又渐渐暗下去。办公室的人陆续下班,她没动。
晚上七点,手机震动。妈发来消息:“到家了吗?吃饭没?”
“刚忙完。”
放下手机,她继续写。键盘敲击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九点,第四部分重写完。她保存文档,关机,收拾东西。走出市委大楼时,夜风很凉。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大院门口,她忽然停下。
传达室旁边的小门通向停车场。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车窗降下半截。裴琛坐在后座,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姜逾白的脚步顿住了。下意识想退回去,但已经来不及。裴琛抬起头,目光穿过车窗,落在她身上。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夜色模糊了表情。
他看了她一秒,然后车窗缓缓升上去。轿车发动,驶出停车场,汇入门外的车流。
姜逾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
她握紧包带,转身往公交站走。步子比平时快,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那一秒的目光没有任何内容。但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