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逾白把最后一版文件放在陈科长桌上的时候，办公室的挂钟显示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她站在原地缓了几秒，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终于改完了。
昨天裴琛办公室出来，到现在，整十几个小时。她把第四部分推翻了两次，每一个数据都重新核实，每一条政策都标注了文件编号。
回到工位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瘫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SW大院，不是人待的地方。
这才第三天。
早上六点闹钟响的时候，姜逾白躺在床上认真思考了一个问题——她以后的日子，大概就是这么过了。白天写稿，晚上改稿，中间穿插被领导点名指出哪里写得不行。
牛马生活，正式开启。
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外卖App。
咖啡。
她点了六杯美式，备注少冰。办公室三个同事一杯，陈科长一杯，周薇一杯，陆明远一杯。
刚来嘛，该花的小钱不能省。她姜逾白不会拍马屁，但端茶送水的基本功还是懂的。她爸当了二十年班主任，开学第一周请全办公室喝奶茶，这套路她从小看到大。
外卖只能送到大院门口。
七点四十分，姜逾白刷开门禁，从传达室旁边接过咖啡袋子。六杯，挺沉。她两只手拎着，快步往办公楼走。
电梯口，陆明远正站在那里等电梯。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衬衫，手里夹着个文件袋，看见她拎着东西过来，目光落在那个咖啡袋子上。
“陆秘书。”姜逾白走过去，微点头，“谢谢您那天在食堂的提点，帮了我大忙。”
陆明远挑了下眉。
说实话，他有点意外。
这姑娘长了张极清冷的脸，说话做事也是一板一眼的，原以为是个不太通人情世故的书呆子。没想到，还挺会来事。
“没什么。”陆明远笑了笑，接过她递来的那杯咖啡，“校友嘛，互相照应。”
“您也是清大的？”姜逾白眼睛亮了一下。
“09级，比你大几届。”陆明远推了下眼镜，“陈科长昨天跟我提了一嘴，说你改的那版进步很大。”
姜逾白没想到还能听见这种反馈，耳根微热。
“主要是您和裴书记给的方向准，我就是照着改。”
“别谦虚。方向给了，写不出来的人多的是。”
电梯到了，门开了，两个人都没急着进去。
陆明远难得碰见个能聊两句的新人，接着说：“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五楼秘书办公室，随时都在。”
“好，谢谢陆秘书。”姜逾白认真地点头。
陆明远刚想再说什么，后颈忽然一凉。
那种感觉很具体，不是风吹的，是被人盯着看的那种。
他下意识朝电梯门的不锈钢反光面瞥了一眼。
模糊的倒影里，一个深色的人形站在他们身后三四步远的位置。
身形挺拔，肩线很宽。
陆明远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
他转过身。
裴琛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面无表情。
不知道站了多久。
也不知道听了多少。
“裴书记。”陆明远条件反射一般站直了，声音都正式了三个度，“早。”
姜逾白还没反应过来，她刚想问陆明远怎么突然不说话了，侧头一看——
对上了裴琛的视线。
他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今天穿的黑色西装，领带是深灰色的，打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跟昨天办公室里一样，干净，严整，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从上到下。
白衬衫，黑西裤，低马尾。
然后落在她左手拎着的咖啡袋子上。
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收回去了。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姜逾白的手指收紧了袋子的提绳。那条细绳勒进指腹。她站都比刚才直了，后背绷成一条线。
“裴书记早。”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细了一点。
裴琛“嗯”了一声，目光平地扫过她和陆明远之间的距离，然后迈步走向电梯。
陆明远侧身让开，姜逾白也往旁边退了半步。
三个人一起进了电梯。
空间不大，姜逾白站在最靠门的位置，陆明远站中间，裴琛在最里面。
安静得能听见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姜逾白盯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手里的咖啡袋子换了个姿势拎着。
“陆明远。”裴琛忽然开口。
“在。”陆明远立刻应。
“今天上午的会提前到九点。通知各科室。”
“好的，我马上通知。”
又安静了。
电梯到三楼，门开了。姜逾白正准备出去，裴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逾白。”
她的脚步顿住了。
回过头，裴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寡淡：“昨天的稿子，陈科长看完如果没问题，下午报到我这里来。”
“是”姜逾白点头。
裴琛没再说话。
姜逾白迈出电梯，门在身后合上。
站在三楼走廊里，拎着咖啡，愣了两秒。
他居然知道她的名字。
那天走廊里救她的时候，她确定自己没有做过自我介绍。那就是后来知道的。报到那天的例会？还是别的什么时候？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别想了。他底下几百号人，知道个新来科员的名字，很正常。
她走进办公室，把咖啡分了。同事们道了谢，气氛融洽。
九点，全员会议。
姜逾白坐在老位置，靠门最近那把椅子，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裴琛进来的时候，她低着头在写日期。
会议进行了四十分钟。
中间有一次，她抬头去看白板上的数据，余光扫到裴琛的方向——他正在翻文件。
她收回目光。
散会后，姜逾白回办公室。
陈科长把她叫过去。
”你昨天改的第四部分，我看了。“陈科长摘下老花镜，”比第一版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姜逾白的肩膀松下来半寸。
”但是，“陈科长话锋一转，”第二段关于杨家镇矿产整合的数据，你引的是2022年的。今年三月省里出了新政策，数据口径变了。你得换成最新的。“
”我下午去档案室查。“
”不用查了，新数据在裴书记那里。“陈科长看了她一眼，”他说下午让你报上去，到时候当面问他要。“
当面问他要。
行吧。
回到工位坐下，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
打开文档，老实实继续改稿。
下午两点，她得上五楼。
屏幕右下角的时钟显示13:47。
还有十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