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姜逾白站在五楼走廊尽头,手里攥着文件夹。
门关着。她抬手,敲了三下。
“进。”
裴琛坐在桌后,手里拿着笔在文件上批注。没抬头。
“裴书记”她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放在桌角,“陈科长看过了,没问题。”
他放下笔,拿过文件夹翻开。
姜逾白站在原地。
桌面收拾得很干净,文件摞成整齐的几摞,旁边放着半杯凉掉的茶。
他翻得不快,每一页都看。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大概两分钟,裴琛合上文件。
“坐。”
姜逾白拉开椅子,坐了三分之二。
“比上一版好。”
三个字。她暗松了口气。
“但是——”
气又提上来了。
“第二段,'矿产资源整合优化',你引的数据是去年底的。三月份省里下了新文件,口径变了。”
“是,陈科长跟我说了,新数据在您这里。”
裴琛拉开抽屉,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搁在桌面上往她方向推了推。
“拿去。”
姜逾白伸手去够。
他的手还没完全收回来,两人的指尖隔了不到两厘米。
她顿了一下,把文件拿过来。
裴琛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中午吃饭了吗?”
姜逾白愣住了。
这句话跟这间办公室、跟他的身份,完全不搭。
“吃了。”她说。
“面包配美式,你管这叫吃饭?”
姜逾白的大脑空白了半秒。
他怎么知道的?
她中午在办公室啃面包的时候,同事们全去食堂了,没人看见。
张了张嘴,想问,但没敢。
“大院食堂十一点半到一点开放。”裴琛的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视线移回桌面上的文件,“按时吃饭。大院不养病号。”
姜逾白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觉得被训了。
“……是。”
她站起来,把那份数据收好。
“裴书记,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
她的脚步停住了。
裴琛又拉开抽屉,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朝她推了推。
一支钢笔。
黑色笔身,金属笔帽,款式旧,但笔身很干净,看得出被仔细保养过。
姜逾白看着那支笔,没动。
“上周会议室里落的。”裴琛说,“放了一礼拜没人认领。你写材料多,拿去用。”
“这……不太合适吧?”
“没人要的东西搁我这儿也是占地方。拿走。”
他已经低头翻下一份文件了,一副“你赶紧走别耽误我时间”的架势。
姜逾白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那支笔。
入手有些沉。触感冰凉。
“谢谢裴书记。”
他没抬头,“嗯”了一声。
她转身走。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一句。
“明天上午交终稿。”
停了一秒。
“别太晚回去。”
姜逾白的手在门把手上多停了一拍。
“知道了。”
关门出来,她站在走廊里,低头看手里那支笔。
笔帽上有很细的磨损痕迹,是长期用才会磨出来的。
一支“没人认领”的笔。
搁在裴琛那种桌面上绝不会留一张多余废纸的人手里,放了一个礼拜。
她攥着笔,没说话,快步下楼。
走廊,陆明远从秘书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茶杯。
“小姜,稿子送完了?”
“嗯,裴书记说明天上午交终稿。”
陆明远点了下头,喝了口茶,像想起什么似的随口提了一句。
“对了——下周一有个基层调研,市委带队去下面几个乡镇蹲点。组织部要出两个人,大概率会派你去。”
姜逾白顿了一下。“下乡调研?”
“你正好在写乡村振兴的稿子,实地走一圈比翻档案有用。”
“带队是谁?”
陆明远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裴书记本人。”
姜逾白攥紧了手里的钢笔。
“人选还没最终定,别声张。”
陆明远转身回了办公室。
姜逾白站在楼梯口,好几秒没动。
回到工位,把那份新数据摊开。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拔开笔帽,在纸上落了一行字。
出墨很顺。笔触沉稳,力度匀。
她的手停了。
上周例会。裴琛在白板旁边站着的时候,手里转的那支笔——就是这个颜色。这个款式。
什么“没人认领”。
这支笔根本就是他自己的。
四点十分,周薇推开办公室门。
“姜逾白,下周一基层调研,你跟组。三天,带够换洗衣服。”
“好。”
姜逾白盖上笔帽,放回口袋。
窗外的天暗下来,路灯次第亮了。
她低头翻开文件,强迫自己看数据。
但脑子里来回转的,是他那句“别太晚回去”。语气很淡,可她总觉得后面还有什么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