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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29 21:14:14

安和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他拿抹布擦了擦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十二分。施月说今晚七点半之前能到家,他特意把火候掐得刚刚好,糖醋排骨收汁收到最后一秒,清炒时蔬出锅时还带着脆生生的绿意,连米饭都闷了十五分钟才掀盖,粒粒分明,又软又弹。

他把筷子摆好,碗盛好,汤舀进她最喜欢的那只白瓷小碗里,然后坐下来等。

七点三刻,门锁响了一声。施月踢掉高跟鞋,包随手扔在玄关柜上,一边往里走一边打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安和很熟悉的、刻意放柔了的尾音,像羽毛尖儿刮在玻璃上。

"嗯我知道了,那个方案我明天让助理发你邮箱……你少喝点酒,上次不是胃疼到半夜吗?"

安和抬起头。施月已经走到餐桌边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解衬衫袖口的扣子,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边"嗯嗯"地应着电话那头,一边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我没吃呢,刚到家,"她对着电话说,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笑了一声,"你管我吃没吃呢,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安和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喝汤。他知道电话那头是谁。施月最近一个多月几乎每天都要跟李昊通电话,有时候是聊工作——李昊那家新能源公司确实跟她手头的项目有一些业务交叉,安和查过,是正经的合作关系——有时候聊到深夜,他躺在床上能听见隔壁阳台上施月压低了嗓子笑,笑声细细的,带着数不尽的缠绵之意。

她跟他打电话的时候从不这样笑。她跟安和说话永远干脆利落,像发工作邮件,主谓宾齐全,不带一个多余的字。

"好了好了我吃饭了,挂了挂了。"施月把手机撂在桌上,屏幕朝上,安和无意间扫了一眼,看见通话时长显示"01:23:47"。一个多小时。她进门的时候七点三刻,也就是说她从公司出来就一直在跟李昊打电话,打了整整一路。

施月拿起汤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有点咸。"

安和说:"那我下次少放半勺盐。"

"嗯。"她放下碗,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吃了几口,忽然说,"对了,李昊说他那边有个展会名额,下周末让我一起去看看,可能对我们项目有帮助。"

安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周末?哪天?"

"周六吧,一整天。"施月低头扒饭,没看他,"晚上可能有个饭局,不一定几点回来。"

安和沉默了几秒钟。周六是他们说好要去看家具的日子,上个月他们终于定下了新房——是安和跑了十几个楼盘之后挑中的一套,地段不算最好,但有个朝南的大阳台,他说以后可以养花,施月说随你。首付是他出的,这些年开花店攒的钱加上一点父母给的,全砸进去了。贷款也是他在还。房产证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施月说要加,他就加了。

"周六我们不是说好——"

施月已经放下了碗筷,拿着手机起身去客厅,随口扔了一句:"什么事情?哦,看家具。那家具下次再看呗,又不急。"

安和坐在餐桌前,面前的菜还冒着最后一缕热气。他沉默了良久,端起了碗,把那碗汤慢慢喝完了,咸淡其实刚好,他是按照施月以前的口味调的。只是她最近口味变了,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变的。饭毕,他起身收拾碗筷,客厅里又传来施月的笑声。只是一顿饭的时间,李昊的电话又打了进来,不知道又是在聊什么业务,或者说… …

安和洗完碗,没有像往常一样迫不及待地去客厅挨着施月,同她聊天。他在厨房里站了良久,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漏,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盯着那滴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拧紧了。

周末那天施月果然一早就出门了,穿了一件新裙子,烟粉色,收腰,衬得她整个人又白又纤细。这件裙子安和在前年的结婚纪念日时,送给施月的礼物,但施月只是看了一眼就放进了衣柜里,嘴上含糊着之后和安和出去约会的时候穿,但两年里无论是什么日子,施月都从没穿过这条裙子,甚至更不必说这几年两人几乎所有重要的日子都被施月以各种理由推掉了,而大多时候都是因为李昊。她出门之前在玄关换鞋,安和靠在卧室门框上看她,想说一句"早点回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开车慢点。"

施月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门碰上了。

安和一个人在家待了一整天。他本来打算去建材市场看看地板样品,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了。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完全没看进去。手机安静地躺在他手边,他每隔一会儿就点开施月的头像看一眼,没有新消息,朋友圈也没有更新。

下午四点的时候,他忍不住发了一条:"几点回来?晚上想吃什么?"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没回。

五点,六点,七点。天彻底黑了,安和一个人煮了碗面,坐在餐桌前默默地吃。筷子挑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他们在一起七周年的纪念日。去年这个时候,他订了一束花、一桌菜、一个小蛋糕,施月加班到九点才回来,看了看桌上的东西,说"你怎么又搞这些形式主义"。

但今年他什么都没准备。或者说,他准备了,只是在准备之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现在看来,还省了一笔钱,安和这样安慰自己道。

晚上十一点,施月回来了。安和听见门响的时候正在阳台上收衣服,进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玄关,高跟鞋踢在一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脸微微泛红,身上有酒气。她靠在墙边换鞋,手机夹在耳侧,还在打电话。

"嗯我到了到了……你也是,早点睡,别又熬夜改方案了……"她的声音又软又黏,像化了一半的糖。"知道啦,李总。"

她挂了电话,抬起头看见安和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敷衍,嘴角提了提就放下了。

"你还没睡?"

"在等你。"安和说,"吃饭了吗?"

"吃过了。"施月揉着太阳穴往卧室走,"喝得有点多,头疼,我先洗了。"

她从安和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身上混着酒味和香水味,还有一点很淡的、不属于她自己的烟草气息。安和目送她进了浴室,听见水声响起来,才慢慢走到玄关,弯腰把她胡乱踢开的高跟鞋摆正。

其中一只鞋的鞋底沾了一点泥,是草坪上的那种潮湿的泥土。她今天去的展会,在市中心的会展中心,那儿没有草坪。

安和把那两只鞋摆好在鞋柜里,直起身的时候,看见柜面上落了一张小票。他捡起来看了一眼——是城西一家西餐厅的消费单,两人餐,红酒一瓶,日期是今天,时间晚上八点。

安和把小票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没去问施月。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做了早餐,煎蛋、烤面包、一杯热牛奶,施月起来的时候匆匆忙忙地叼了一片面包就走,临出门时才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说:"哦对了,昨天那个展会,李昊请了顿饭,就我们俩,聊项目聊到挺晚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安和站在厨房里擦灶台,背对着她说:"嗯,你下次可以叫上我一起,我也想认识认识你那些合作伙伴。"

施月的声音顿了一下。"你?你去干什么,你又不懂新能源。"

"我可以学。"

施月笑了一声,那种笑声很轻很短。"行了吧你,你那花店还忙不过来呢。我走了,晚上不回来吃饭,跟同事约了。"

门关上了。

安和把抹布放下,走到客厅窗前,看着施月的车从楼下开出去,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他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张叠好的小票。

他把它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两人餐,红酒一瓶。结账时间晚上八点十四分。他昨晚八点的时候在吃面条,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给对面那把空椅子也盛了一碗。

安和把小票重新叠好,没有扔掉,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张电影票根,去年七夕的,两张,但只有一个人去看的,施月那天临时加班,他把票根留下来了。还有一管没拆封的口红,他去年生日想送施月的,但她那天跟朋友出去玩了,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他说生日快乐,她说了句"哦"就进了浴室。

他把抽屉关上。

那天晚上施月回来的时候难得早,安和正在阳台上浇花。施月换了家居服出来,靠在阳台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安和,你最近是不是不太高兴?"

安和的手顿了一下,水壶嘴里的水流偏了,浇在花盆外面。他放下水壶,转过身来看着她。月光从阳台外面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白花花的一片。

"没有。"他说。

施月"嗯"了一声,像是放心了,又像是根本没在意。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李昊那个项目可能要拉我合伙,我正在考虑。如果成了的话,以后可能会更忙。"

安和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个水壶。他看着施月的背影消失在客厅的灯光里,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眼熟。她已经跟他说过很多次"以后会更忙",每一次都是因为李昊,每一次说的时候她的眼睛都亮亮的,亮得刺眼。

而他在她眼睛里,从来没有亮过。

安和低下头,花盆里的土已经浇透了,水从盆底渗出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他蹲下去,用手指戳了戳土,湿润的,凉的。

他忽然想起来上个月,有一天晚上施月喝醉了回来,是他去接的。她靠在他肩膀上,迷迷糊糊地说了很多话,其中有一句,她说:"安和你知道吗,其实你挺好的,只是你太好了,好得没什么意思。"

当时的安和一句话没说,只是把她扶上了车,系好安全带,一路开回家。她睡了一路,到家的时候清醒了一些,拉着他的胳膊说"我是不是说什么胡话了",他说"没有,你睡了"。

她信了,或者说其实她并不在意。

安和蹲在阳台上,四周很安静,楼下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扶着墙,手碰到墙面上那排他去年种下的爬山虎,藤蔓已经攀了很高了,绿油油的,一片一片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颤着。

他摸着那些叶子,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八年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进了屋。施月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李昊的对话框,最新的一条消息写着:"今天你穿那条裙子很好看。"施月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安和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了她很久。她的睡颜很安静,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着,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他从前最喜欢她这副样子,觉得她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卸下所有的刺,露出柔软的那一面。

可现在他看着她,心里没有疼。他发现自己已经不疼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颗钉子钉在墙上钉了太久,墙面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如今钉子松了,墙面上只留下一个空空的洞,风吹过去的时候凉飕飕的,但没有血。

他弯腰捡起从她手里滑落到地上的手机,把屏幕按灭,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他回卧室拿了一床薄毯,出来盖在她身上。

盖完毯子,他没有回卧室,而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他没有睡,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又从灰变白。

第一缕晨光照进来的时候,安和依然睁着眼睛。他看见施月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角,他下意识想伸手去给她掖,手伸到一半,收回来了。

收回来的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攥紧了掌心。

然后他站起来,往厨房走去。

锅里的水烧开了,他拆了一包挂面放进去,又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煎蛋的时候油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他没什么反应,只是把火关小了一点。

施月是被煎蛋的香味弄醒的。她揉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际,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几点了?"她含糊地问。

安和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系得整整齐齐。"七点半。面好了,起来吃吧。"

施月"嗯"了一声,磨蹭着去洗漱。等她坐到餐桌前的时候,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已经摆在面前了,面上卧着一个溏心蛋,撒了葱花和芝麻,汤底清亮亮的。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说:"今天面做的还行。"

安和坐在对面,端着一杯热水,没吃。他看着施月低头吃面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时候她刚进大学,扎着马尾,在迎新晚会上被人起哄唱了一首歌,跑调了,脸红到脖子根。他在台下看着她,觉得这个女孩怎么这么可爱。

八年过去,她坐在他对面吃面,姿态从容,眉眼舒展,完全是一副被妥帖地爱着的人才有的松弛。她依然很好看,但是似乎在安和眼中,没有以前那么好看了。

安和的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又从她的脸移到窗外。

天空很蓝,今天是个好天气。

施月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一半,心满意足地放下碗。"今天周日,你有什么安排吗?"

安和说:"花店那边有点事,要去一趟。"

"行,那我约李昊他们打球去了。"施月站起来收拾碗筷,安和伸手接过去,说"我来吧"。

施月没推辞,转身去换衣服了。

安和站在水池前洗碗,水声哗哗的。他把那只白瓷碗洗了三遍,擦干净,放回碗架上。然后他走到卧室门口,施月正对着镜子涂口红,水红色的,亮晶晶的。

"施月。"他叫她。

"嗯?"

安和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转过头来,口红停在唇边,眼睛眨了眨,像是在问"怎么了"。

安和看着她那张脸,那张他看了八年的脸。好看,精致,眉眼间有一种理直气壮的从容,那是被爱了很久的人才有的底气。她从来不怕失去他,因为她笃定他不会走。

她笃定了八年。

"没什么。"安和说,"你路上慢点。"

施月平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转回去继续对镜子涂她那根口红。

安和看着她后颈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暖融融的。他看了很久,久到施月涂完口红回过头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施月了,只是现在的注视似乎已经没有之前那样饱含爱意。

她背起包出门了。门"咔嗒"一声合上的时候,安和依然靠在卧室门框上,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安和慢慢直起身,走进卧室。他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到枕头底下,那里压着一张照片。是他们在一起第二年的时候拍的,在学校的樱花树下,施月踮起脚尖去够一朵花,他站在旁边看着她笑。照片里的两个人都在笑,眼睛都弯成月牙。

安和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晴天。"

他把照片又翻回正面,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纸角已经有点卷了,是他翻看了太多遍。

然后他把照片重新压回枕头底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施月的车已经不见了。小区里安安静静的,几个老人在晨练,一只橘猫蹲在花坛边上舔爪子。一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流淌。

安和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他脑子里转着很多事。第一次为她熬夜写论文,第一次在她感冒的时候炖了三个小时的梨汤,第一次在她生日那天在操场用蜡烛摆了一个心形却被保安赶来骂了一顿,第一次见她父母时紧张得说不出话,第一次存够钱买了这间房的钥匙时激动得整晚睡不着。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去,每一个都带着当时的温度和气味。他曾经以为这些就是他人生的全部意义了,他所有的心跳和期待都系在一个人身上,她笑他笑,她难过他比她更难过。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自己笑的时候,她不再看。他难过的时候,她也不知道。

他睁开眼。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眉眼还和从前一样温润,可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条细细的纹路。他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好像这八年里他一直在忙着爱她,忙着照顾她,忙着把她的一切安顿妥帖,忙着站在原地等她回头看他一眼,忙着忙着,就把自己忙丢了。

楼下那只橘猫舔完了爪子,跳下花坛,慢悠悠地走远了。

安和直起身,离开了窗边。

他走进厨房,把灶台重新擦了一遍。擦完灶台又去阳台把衣服收了,叠好放进衣柜。收衣服的时候他看见那排爬山虎,新抽了几片嫩叶,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叶尖儿在他指尖颤了一下。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电视,调到一个正在放纪录片的频道。画面上是一片很蓝的海,镜头缓慢地推进,海浪一层一层地拍在沙滩上。

安和安安静静地看完了整集纪录片。期间手机响了一次,是花店的店员打来问进货的事,他接了,语气如常地交代完,挂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看了一眼施月的对话框。上午她发的那句"我中午不回来吃了,你自己解决哈"还挂在上面,再往上翻,全是他发出去的"晚上想吃什么""今天降温多穿点""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和她的"嗯""哦""知道了"。

他翻了很久。翻到去年冬天,她感冒发烧,他请了三天假寸步不离地守着,熬粥、喂药、量体温。那时候他们的对话还多一点,她还会说"谢谢安和""辛苦你了"。再往前翻,前年,大前年,他生日那天她发了一句"生日快乐"加一个蛋糕表情,他也高兴了半天,截图存了下来。

他把那些截图一张一张地往回翻,翻到最后,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风吹过空瓶子,瓶口发出一声呜咽,又很快没了。

阳光很好,照在那些爬山虎上,叶子绿得发亮。安和靠在栏杆上,伸手摸了摸其中最大的一片叶子,指腹下的叶脉清晰分明,带着太阳晒过的温热。

他摸着那片叶子,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施月第一次跟他说"我们试试吧"的时候,他站在宿舍楼下傻笑了半个小时。想起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她笑话他"你至于吗"。想起她第一次靠在他肩膀上睡着,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他一个姿势保持了两个小时不敢动。

那些好的、暖的、甜的画面,和后来的那些——她越来越短的回复、越来越敷衍的笑、越来越频繁地提起李昊的名字、越来越理所当然地享用他所有的好——像两条线拧在一起,拧了八年太久,拧到最后,他分不清哪条是哪条了。

他只知道自己很累。

那种累不是一两天攒出来的,是日复一日的期待落空之后,沙子一样一粒一粒堆起来的。堆了八年,堆成了一座山,他扛着它走了太久,久到脊背弯了,膝盖软了,脚底下磨出了血泡,可他一直没停下来,因为他总觉得翻过这座山就到头了。

但山的那头还是山。

安和收回手,从阳台上转身回到屋里。

他路过茶几的时候,目光落在那张他早上随手放的便签纸上。纸上空白一片,他本来想写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写。

他就这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擦擦这里,收收那里,把施月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外套挂好,把她没拧紧的护肤品盖子拧紧,把她丢在玄关的另外一只鞋摆进鞋柜。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平静,像在做一件做了无数次的、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的事情。

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又从头顶走向西边。

安和站在窗前,看着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橘红色。施月还没回来,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伸进口袋,碰了碰那只丝绒方盒的棱角。

然后他把它掏出来,打开。戒指躺在里面,小小的,亮亮的,内圈刻着的"Y&C"在夕阳余晖里闪了一下。

安和看了它很久。久到夕阳落尽,天彻底黑了,屋子里暗下来,只有那枚戒指还在隐隐发光。

他轻轻把盒子合上,放回口袋。

那天晚上施月回来的时候又是十一点多,又是带着酒气,又是靠在玄关讲电话。安和在卧室里听见她的声音,软软的,黏黏的,像羽毛尖儿刮在玻璃上。

他没有出去。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客厅里施月挂了电话、踢掉鞋、走进浴室、水声响起来、水声停了、吹风机嗡嗡地响了很久。

然后卧室门被推开了。施月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走进来,钻进被子里,背对着他躺下。

"安和,"她含糊地说了一声,"你今天怎么没发消息问我几点回来。"

安和侧过头,看着她后脑勺蓬松的头发,洗发水的香味飘过来,是她一直用的那个牌子。他闻着那个味道,轻声说:

"我想你可能在忙。"

施月"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没过两分钟,呼吸就均匀了,睡着了。

安和依然睁着眼睛,看着她的背影。她睡着的时候背微微弓着,像一只缩起来的虾。他以前总爱从后面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闻她头发上的香味。

今晚他没有伸手。

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翻了个身,也面朝着天花板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两个人中间的被面上,像一条分界线。

安和没有睡着。

他躺在那里,听着施月的呼吸声,听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听着楼下偶尔驶过的车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那颗心跳得很稳,不慌不忙的,像是终于接受了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他睁开眼睛。施月还在睡,侧脸埋在枕头里,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事。

安和看着她翘起的嘴角,忽然想——她梦见的,是李昊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很难过。他只是在心里轻轻地"哦"了一声,像确认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煮了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安和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米粒已经煮开了花,黏稠稠的,香气漫了一厨房。他盛了一碗,放在桌上凉着,然后又盛了一碗,放在对面的位置上。

他坐下来,对着两碗粥,安安静静地吃了一碗。

对面那碗,慢慢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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