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平静的周天,那天的花店里没什么客人,安和坐在收银台后面修剪一束多头玫瑰,剪子卡在茎秆上"咔嚓"一声,断口处渗出清亮亮的汁液。他把剪好的花插进花瓶里,摆正,退后两步看了看,淡淡地笑了。他的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
他要再求一次婚。第九次,也是最后一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手里的剪子还悬在半空。他盯着那束玫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剪子放下,拿出手机,翻开备忘录。
备忘录里躺着一个他很久以前就写好的文档,标题是"求婚方案"。他断断续续地更新了两年,收藏了十几家餐厅的链接、五六种戒指款式的图片、三个备选的场地方案、一段他自己写的誓词草稿。两年里他反复打开又关上,始终没有真正定下来——因为每一次他准备要行动的时候,甚至有一次是已经到了单膝跪地发表演讲的环节,施月总有新的"忙"冒出来,然后全然对他不管不顾。安和也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安慰自己,他不能在她焦头烂额的时候给她添压力。
但这一次,他决定不再等了。
安和点开第一个链接,是城东那家露台餐厅。施月半年前有一次刷手机时随口说过一句"这家拍照好看",他当时就存下来了。餐厅顶层有个透明的玻璃穹顶,晚上能看见星星,菜单是法餐,人均消费不低,但他算了算花店这几个月的营收,完全负担得起。
他拨了餐厅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声音温和的女生,安和说想订顶层露台的位子,下周六晚,两个人,但有一个特别请求。
"我想在那天求婚,"他说,"不知道方不方便做一些简单的布置?"
对方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了笑:"当然可以的先生,我们这边有求婚套餐,可以提供花瓣、烛台、气球,还可以安排小提琴手。"
安和听着,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他清了清嗓子,说:"好,都要。花要白玫瑰,她喜欢白玫瑰,不,不用了,花我亲自来准备。"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收银台后面发了很久的呆。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暖融融的光斑,他盯着那块光斑看,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那天的画面:施月推开玻璃门走进来,看见满桌的白玫瑰和烛光,看见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戒指盒,周围的小提琴手拉出她最爱的那首曲子。
她会是什么表情?会惊喜吗?会笑吗?会眼眶发红吗?
安和想象不出来。他和施月在一起那么多年,他送过她很多花很多礼物很多惊喜,但每一次她的反应都淡淡的,像往一杯温水里丢一颗糖,化了就化了,表面连一丝涟漪都看不出来。只有一次,是她研究生毕业那天,他偷偷混进礼堂坐在最后一排,在她上台领证的时候站起来朝她挥手。她看见他了,眼睛亮了一下,下台之后跑过来拉住他的袖子说"你怎么来了",语气里那种藏不住的开心,他记了很久。
那天她拉着他袖子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安和闭上眼。他想让那一天重来一次,想让施月再用那种眼神看他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就一次,他这八年所有的等待和委屈就都值了。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开始安排别的事。戒指已经做好了,他得提前一天去取。花店那边要交代店员周末替他顶班。那天晚上的菜单他得提前跟餐厅敲定,施月不吃羊肉,鹅肝酱要换成她喜欢的焗蜗牛,甜点她偏爱柠檬挞,酒要那一款波尔多,就是上次她喝了一口说"还行"的那瓶。
他一条一条地记下来,记了满满一页。记完之后他又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阳光从玻璃门外移了一点角度,光斑从他的脚边挪到了他的膝盖上,暖融融的,像一只无形的手搭在那里。
安和低头看着那只"手",轻轻笑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安和把所有精力都投进了这场求婚的准备里。
他去珠宝店取戒指的那天,店员把丝绒盒子推到他面前让他检查。他打开,戒指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铂金的戒圈,镶着一颗不大不小的钻,简单干净,是他选了大半个月才定下来的款式。他把戒指托起来对着光看,钻石切面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小簇被凝固住的星尘。
"内圈刻字确认过了,"店员在一旁说,"'Y&C',月与和。"
安和把戒指放回盒子里,合上。他的手指在丝绒表面多停了几秒,然后他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说了声谢谢。
出了珠宝店,他站在门口给施月发了条消息:"周六晚上有空吗?我订了个餐厅。"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大概两分钟,施月回了一个字:"嗯。"
安和盯着那个"嗯"看了几秒钟,又发了一句:"七点,我来接你。"
这次施月回得快了一些:"行,我早点下班。"
安和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今天的云很高很淡,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他站在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鼓鼓的,装满了这八年来从未消退过的期待。
他去了花店,把周六要用的花材又确认了一遍。白玫瑰,进口的,花瓣厚实,花期长,他提前三天订好了。店员小姑娘问他"哥你订这么多玫瑰干什么呀",安和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花放进冷柜里,调整了一下温度。
他把冷柜的玻璃门关上,里面的白玫瑰安安静静地立在水中,一朵一朵,含苞待放。他隔着玻璃看着它们,觉得自己心里也含着一个苞,鼓了八年,憋了八年,就等着那一天彻底绽开。
周三晚上他回到家,施月难得没有加班,歪在沙发上看综艺,笑得很开心。安和在厨房里做饭,听见她的笑声从客厅传过来,手里切菜的刀还是不易察觉的顿了一下。
他放下刀,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施月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袋薯片,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安和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施月。"
"嗯?"她头也没回。
"你知不知道下周六是什么日子?"
施月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头也不抬地问:"什么日子?有什么大事情吗?"
安和看着她嚼薯片的侧脸,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仓鼠。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说:"没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施月"哦"了一声,注意力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屏幕。
安和转身回了厨房,锅里的汤正咕嘟咕嘟地滚着,他拿起勺子搅了搅,舀了一点尝尝咸淡。味道刚好,和她刚跟他在一起那年,他第一次给她煲汤的味道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喝了一口,眼睛弯起来说"安和你太厉害了",他把那句话记了八年。
周六那天安和起得很早。施月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去厨房做了早餐。煎蛋、培根、烤面包、一杯鲜榨橙汁,他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摆好,才去卧室叫施月起床。
施月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着"几点了"。安和坐在床沿,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说:"八点半,早餐好了。你不是说要早点去公司吗?"
施月"嗯"了一声,挣扎着坐起来。安和把拖鞋摆在她脚边,起身出去了。他在客厅里等着,听见卧室里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然后是施月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进洗手间的动静。水声响了一阵,吹风机嗡嗡地响了,再然后门开了,施月走出来,化了淡妆,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配黑色西裤,利落又干练。
"我走了,"她抓起玄关的包,"晚上你订的哪家餐厅?我直接过去。"
安和说:"城东那家,穹顶餐厅,你知道的。七点,我等你。"
"行。"施月低头换鞋,换好了直起身来,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安和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穿着他今天特意挑的那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妥帖。
施月打量了他一下,说:"你今天倒是挺精神的。"
安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施月已经转过身去,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她的背影在门缝里闪了一下,随即被合拢的门板吞没了。
安和站在原地,把刚才施月那句"挺精神的"在心里来回嚼了几遍。她夸他了。虽然只是随口一句,但她夸他了。过去几年里,哪怕只是一句小小的夸赞,安和都会开心很久,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临近最该大喜的日子,安和在听到这样的字眼的时候,内心几乎没有什么波澜。
他转身回了卧室,打开衣柜,把晚上要穿的那件西装拿出来挂好。然后他走进浴室,对着镜子刮了胡子,把头发重新打理了一遍。镜子里的男人眉眼温润,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一簇小小的、明亮的光。
那是他八年如一日的、几乎快要熄灭的光。只是今天似乎比往日更亮了几分。
下午安和去了花店。冷柜里的白玫瑰已经全开了,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像一片片细小的云。他把花小心翼翼地包好,抱进车里,又去取了提前订好的蛋糕。然后他开车去了餐厅,亲自看着店员把花摆上桌,把烛台放好,把小提琴手的站位确认了一遍。
餐厅的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做事很利落,一边指挥布置一边跟安和说:"先生你放心,我们做过很多次了,保证给你安排得漂漂亮亮的。"
安和站在露台上,看着面前铺满白玫瑰的圆桌。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落在花瓣上,把每一朵花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烛台是银色的,餐巾叠成了精致的扇形,餐具在光线下微微反光。小提琴手站在角落的阴影里调试琴弦,试了几个音,拉了一段轻柔的旋律。
一切都准备好了。
安和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摩挲着那只丝绒方盒的棱角。他想象着几个小时后施月坐在这里的样子,她会不会惊讶地捂住嘴,会不会在他单膝跪地的时候红了眼眶,会不会在那枚戒指套上她手指的时候,能够终于说出那个他等了八年的三个字。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太久了。
五点的时候他回到家,洗了澡,换上那件深灰色的西装。袖口的扣子是他自己缝上去的那一粒,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只丝绒方盒,最后打开检查了一遍。戒指安静地躺在里面,小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把它合上,放回内袋里。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等。
六点,六点一刻,六点半。安和出门前给施月发了条消息:"我出发了,你到了给我说。"施月没回。他想她应该在开车,便没再催。
六点四十五分他到了餐厅,被领到露台上坐下。白玫瑰在晚风里轻轻颤着,烛台里的火苗跳了跳。小提琴手已经就位了,看见他来,微微点头致意。安和朝他回了一个点头,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施月没有新消息。
七点。安和拿起手机,拨了施月的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他等了一会儿,又拨了一遍,这一次响到第六声才被接起来,施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很嘈杂,像是餐厅或者酒吧那种人声鼎沸的地方。
"喂?"
"施月,"安和说,"你在哪?我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然后施月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哎呀我忘了"的恍然:"安和,我那个,李昊这边临时有个商务饭局,很重要,我走不开。你先吃,我晚点过来。"
安和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很重要?比——"
比我们的纪念日还重要?比我要跟你求婚还重要?
这句话他没说出来。他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的嘈杂声里夹杂着一声很熟悉的笑——是李昊。李昊在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施月也笑了,依旧是那种熟悉的,安和听过无数次的开心的笑声。
"安和?你在听吗?"
"施月,"不知为何,安和的声音异常平静,"今天是我们的——"
"哎呀我知道我知道,"施月打断他,"七周年嘛,我记得。我这边真的走不开,李昊拉了好几个投资方过来,这个项目对我很重要。你体谅一下,大不了后面补办一次不就行了… …,唉算了,我尽快,九点之前一定到,好吗?"
安和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一桌白玫瑰上,烛火在风里晃了晃,影子投在花瓣上,一颤一颤的。
"好,"他说,"我等你。"
虽然安和嘴上说着等施月到来,虽然他的心里仍旧满怀希望,但隐约间,一股不安的情绪升腾在了心中。
"嗯嗯,挂了,一会儿见。"
电话挂断了。安和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时长四十七秒。他盯着那个"四十七秒"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小提琴手从角落里走过来,笑盈盈地问道:"先生,要开始吗?"
安和抬起头,朝他投去了一个温和且略带歉意的笑。"不好意思,需要麻烦您再等一会儿,"他说,"我女朋友还在路上。"
小提琴手点点头,退回了角落。
安和一个人坐在满桌的白玫瑰中间,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他坐得很直,脊背挺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个等待领奖的小学生。桌对面那把椅子空着,空得扎眼。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看一次手机。七点一刻,七点半,七点四十五,八点。对面的椅子始终空着。露台上偶尔有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剧烈地摇晃,他伸手护了一下,怕火烧到旁边的花瓣。但蜡烛其实已经换了两轮了,就连这一轮的蜡烛已经快要燃烧殆尽。
八点一刻,安和又拨了一次电话。响了很久,接起来,施月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耐烦:"安和,我真的在忙——"
"你什么时候能到?"安和问。他的声音还是平平稳稳的,像一汪没有风的湖水。
"我不说了九点之前吗?你再等等——李昊,这个单子你签一下——"
电话被挂断了。安和听着听筒里嘟嘟嘟的忙音,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
对面的椅子还是空的。
八点半的时候餐厅经理过来了一次,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先把菜上了。安和说再等等。经理看了看那一桌已经有点蔫了的白玫瑰和只剩蜡液的烛台,欲言又止地走了。
安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西装。今天早上他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把袖口的扣子重新缝紧了一遍,怕它掉。他觉得今天是个大日子,他要穿得体体面面的,要让她看见最好的他。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身上的西装熨帖依旧,对面的椅子上却只有空气。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年她生日,那是他打工攒了两个月的钱买的项链,安和满心期待的在宿舍楼下等她到凌晨一点,施月跟朋友出去玩了回来,看到他形单影只地坐在楼下的花坛旁,只是走过去接过项链说"谢谢"就上楼了。想起第三年她想换工作,他陪她改了十七版简历,每一版都帮她逐字逐句地润色,她最后拿到offer的时候抱了同事一下,他站在旁边拎着她的包。想起他们在一起的第五年,安和的父亲离世,他忙前忙后了几天,施月仅仅只是在父亲火化的那一天来了一通电话“慰问”了一番,但还没说几句,就又被工作拖走了,全程连面都没有露过。
那些被他刻意压下去的画面,此刻像被撬开了盖子的罐子,一股脑地涌出来。他坐在白玫瑰和烛光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傻子,被人晾了太久、敷衍了太久、轻慢了太久,还痴心妄想地觉得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再做得好一点、再等得久一点,就能等到那个"好"。
安和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掌心是滚烫的,贴着眼皮,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珠在下面微微地跳。
他维持这个姿势不知道多久,久到小提琴手在角落里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细微的颤音。
安和抬起头,看见手机屏幕亮了。他立即翻过手机,是施月的消息:"我这边还要一会儿,你先吃,别等我了。"
后面跟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安和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那个表情做得很好看,粉红色的嘴唇撅着,旁边冒着两颗爱心。她发这种表情包的时候总是很顺手,像在随手撒一把彩色的纸屑,撒完了就完了,从来不管那些纸屑落在哪里。
他慢慢把手机放下,然后站起来,拉开椅子,走到露台的栏杆边。栏杆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铺陈在脚下,明灭闪烁,像一条流淌的光河。
安和靠在栏杆上,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只丝绒方盒,拇指摩挲着盒盖的边缘,摩挲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回口袋里,转身回了桌边。
小提琴手又过来了,脸上带着一点迟疑:"先生,还等吗?"
安和抬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嘴角只是微微牵了牵,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彻底熄灭了。
"不等了,"他说,"上菜吧。把对面那份也上了,放那儿就行。"
小提琴手顿了一下,点了头,转身去了通知了服务员。
安和一个人坐在满桌的白玫瑰和烛火中间,面前摆着两份菜。他把对面那只空碗里也盛了汤,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的味道很淡,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慢慢地吃完了面前精致的餐点,将高脚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但施月还是没有出现。对面的那碗汤已经凉透了,表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安和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玻璃穹顶外面的夜空。今晚天气很好,能看见几颗零散的星,很远很远地闪着。
他想起求婚誓词草稿里有一句话,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定下来的版本是:"施月,从二十二岁到三十岁,我把我最好的年华都给你了。往后余生,我还想继续给你。"
他当时写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暖的。暖得像被一整个夏天的太阳晒透了。
可现在他坐在这满桌的白玫瑰中间,忽然觉得那句话像一个笑话。他最好的年华都给她了,她接过去之后随手放在一边,像收一份不太想要的快递,拆都懒得拆。
安和低下头,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面前一朵白玫瑰的花瓣。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卷起来,软塌塌地垂着。他想起这些花是他亲手挑的、亲手包的、亲手插进花瓶里的,每一朵他都对着光检查过有没有虫眼。
可她连看都没看到,她懒得看。
九点二十三分,一个靓丽的身影出现在了餐厅门口。
她推开通往露台的玻璃门时带进来一阵风,混合着酒气和外面夜里的凉意。安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脸颊微红,头发有一点点乱,身上穿的着的不知是什么时候换上的晚礼服。
"安和,"她有些摇晃,慢慢地走过来,"李昊那边给我拉了很重要的投资,我确实没办法,那边真的走不开——"
她走到桌前,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一瞬间施月看见了一整桌的白玫瑰。花瓣铺了满桌,烛台里的蜡烛快烧到了底,银色的餐具在烛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小提琴手站在角落里,琴弓搭在弦上,看到 施月走到了安和桌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桌子正中间放着一只小小的蛋糕,上面插着一根尚未点燃的蜡烛,而蛋糕奶油已经有些融化了。
施月的表情僵了一下。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安和看着她那张脸。他看见她的眼睛里有惊讶,有感动,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但那些情绪都太浅了,她很快又换上那副无所谓的深情,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你准备得这么隆重啊,"她说,声音重新变得轻松了,"我真是没料到。早知道我就不去了——但那边的饭局真的推不掉,李昊那几个投资方——"
"施月。"安和打断了她。
施月被打断,看着他。烛火映在安和的眼底,把那里面熄灭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今天是我们的七周年。"安和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我订了这家餐厅,你半年前说想来的。我准备了白玫瑰,你说你喜欢白玫瑰。我请了小提琴手,想拉你最喜欢的那首曲子。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丝绒方盒,放在桌上,慢慢推到她面前。小提琴手看安和准备进行最关键的一环,琴弓轻落在琴弦上,悠扬婉转的小提请声传来,将餐馆内的氛围衬得更浪漫了几分。有不少人向小提琴手投来了好奇的目光,自然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安和与施月两人
"第九次了,施月。嫁给我吧。"
施月的目光落在那只方盒上,脸上的表情骤然变得冰冷。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它,然后抬起眼,皱着眉看向安和。
"安和,"她说,语气里带上了不耐烦,"你怎么又——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们现在不能结婚。事业正在关键期,李昊那个项目——"
"李昊。"安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的声音还是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没有重量,却在落地的瞬间激起了漫天灰尘。"你今晚,是跟李昊在一起。"
施月的表情如常。她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那是商务饭局,我跟你解释过了——"
"什么商务饭局,什么单子让你能签的那么开心?"
施月的脸色更加冷峻,她盯着安和,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摔——筷子撞在瓷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露台上突兀得刺耳。小提琴手明显愣了一瞬,曲子戛然而止。
"安和,"她的声音冷下来了,"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觉得我跟李昊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吗?我告诉过你,我跟李昊只是朋友加合作伙伴,干干净净的。而你,永远都是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我工作那么忙还要应付你这些情绪,你有没有为我考虑过,知不知道你真的很烦?"她冷笑几声,道:“你要是有李昊半点的善解人意,也不会反反复复地在这里纠缠我,不断地想用结婚来捆住我了。”
她说"你真的很烦"的时候,语气里的不耐烦像力道极大的一巴掌,啪一下扇在安和脸上。
安和坐在那里,身形不由得晃了晃。
他看着施月因为恼怒,不耐烦而拧起的眉心。她坐在他精心布置的白玫瑰和烛光中间,周围所有的浪漫和温柔都成了那个"烦"字的背景板。
施月还在说:"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到底在急什么,整天就是求婚求婚结婚结婚。结婚有什么好的?结了婚我就不工作了吗?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施月。"
安和又叫了她一声。还是轻轻的,像叫一个走得太远了的人。
施月停下话头,看着他。她看见安和的眼睛里那片光彻底暗了下去。不,不是暗了,是被人一巴掌扇熄了,像一簇被掌风扑灭的烛火,连挣扎着跳跃一下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就灭了。
安和把那只丝绒方盒从桌上拿起来,放回了口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一个下了很大决心的人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你知道吗,"他说,"我本来准备了一段誓词。"
施月皱着眉头看着他。
"我写了两个月,改了好几遍。最后定下来的那一版,我自己对着镜子念的时候把我自己都感动了。"安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淡,淡到他脸上所有的纹路都像被抹平了。"我背了两个星期,每天晚上等你睡着了我就在阳台上背,怕到时候紧张说错。"
他停了一下。
"但没关系了,不用念了。"
安和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桌白玫瑰,花瓣在烛火里微微颤着,有一朵已经彻底蔫了,软塌塌地垂在桌沿。
"施月,"他说,"我走了。"
施月坐在那里,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她抬起头看着安和的脸,看见他把那只丝绒方盒放进口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终于决定丢掉却又舍不得扔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朝露台的出口走去。
"安和!"施月在后面喊他,"你什么意思?你站住!"
安和没停。他推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些蔫了的白玫瑰最后摇了一下。小提琴手站在角落,手里的琴弓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施月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安和!你把话说清楚!"餐厅里其他用餐的人愕然,盯着施月,想起了小声的议论。
安和已经走进了走廊,背影被灯光拉长,投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脊背挺着,肩膀端平,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只是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地、微微地颤着。
出了餐厅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安和站在门口,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从车窗探出头问他去哪,他说"往前开,随便开"。
他坐进后座,车门关上,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车子启动的时候他靠在后座上,仰着头,眼睛看着车顶那块灰蒙蒙的内饰。
口袋里那只丝绒方盒硌着他的大腿,硬硬的,凉凉的。
他伸手进去把它掏出来,打开。戒指躺在里面,小小的钻石在路灯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把戒指拿出来举在眼前,对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灯光看。那些光从戒指表面滑过去,像一颗一颗流走的星星。
"Y&C"。
月与和。
安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戒指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攥在手心里。他的手攥得很紧,指节都发了白,像要把那只盒子攥进骨头里去。
出租车在夜晚的城市里穿行,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明明灭灭的。安和的脸在明灭的光线里忽隐忽现,到最后,车子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暗巷,他的脸彻底沉入了阴影里。
他松开了手。
那只丝绒小方盒落在他膝盖上,安安静静的。
而他闭着眼睛靠在后座上,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笑,但最终还是失败了。他只是轻轻地、很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八年了。"
窗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