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月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伸手往旁边摸了一把，摸到一片冰凉的薄被。昨晚几点睡的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从餐厅回来以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放了一部不知道什么电影，她看着看着就裹着一个薄被子睡着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没有新消息。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见厨房那边安安静静的——平时这时候应该有煎蛋的滋啦声，有粥在锅里咕嘟的声响，有安和轻手轻脚走来走去的动静。可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施月并不在意。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厨房门口，灶台上干干净净的，锅是空的，碗架上的碗碟整整齐齐地叠着。她不禁皱了皱眉。在一起的这么多年里，安和从来没有没给她做过早餐，即便是安和有事要离开加一段时间，都会提前把做好的饭菜放进冰箱，第二天施月拿出来用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施月拉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一盒切好的芒果和一盒切好的火龙果，密封盒盖得严严实实，是她昨天早上出门前看见安和切的。
她拿出一盒，揭开盖子，水果的切面边缘已经有点发蔫了，渗出的汁液在盒底积了一小汪。施月拈了一块放进嘴里，芒果还是甜的，只是甜得没什么精神。她嚼着芒果走回卧室换衣服的时候，目光扫过床头柜，脚步停了下来。
床头柜上放着三样东西。一串钥匙，他平时随身带的那串，上面还挂着她去年旅游时买回来随手挂上去的卡通小熊挂件。一张银行卡，是他们的共同账户，里面的钱主要是安和花店的营收和他存下来的积蓄。还有一张便签纸，被一只空水杯压着，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以后不用等我了。"
施月拿起那张便签看了看，手指翻过去又翻过来，纸背面是空的。她冷笑两声，随手便把便签揉成了团丢进了垃圾桶里。她拿起那串钥匙晃了晃，小熊挂件叮叮当当地撞在金属上，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这串钥匙是安和的。
她把这串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放回床头柜上，转身去了洗手间。
刷牙的时候她含着满嘴泡沫对着镜子，脑子里转着安和那张脸。昨晚在餐厅里他那副样子她想起来了——脸色白白的，眼睛里没什么光，站起来说"我走了"的时候脊背挺得板正。她当时还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不就是一场求婚吗？她都拒绝他八次了，每次拒绝完他不都好好的吗？第二天照样做早餐，照样发早安，照样把她随口说的每一句话记在心里。
这一次无非就是第九次。等她忙完这阵子，等李昊那个项目上了正轨，她自然会腾出时间哄哄他。他这个人最好哄了，说一句"晚上想喝你煲的汤"就能让他眉开眼笑地忙活一下午。
不过这一次闹得确实比之前大了一点，钥匙银行卡都留下了。施月吐掉嘴里的泡沫，用水冲了冲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她心里倒没什么慌的，就是有点烦。安和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把小事放大，动不动就觉得受伤了觉得委屈了，好像她每天都在故意虐待他似的。她对他还不够好吗？她工作那么忙，每周还抽时间跟他吃饭，他爸妈来她也去了，虽然迟到了两小时但人到了就不错了。她收了他的戒指八次，哪一次不是好声好气地跟他解释原因？她要是真想伤害他，直接不理他不就完了？
施月擦干脸，把毛巾挂回去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了压。等他回来，她得好好说说他。这么大人了还搞离家出走这一套，把钥匙银行卡一撂，演什么苦情戏？她这次非得让他长长记性，不能每次一闹脾气她就去哄，那以后还得了？施月笃定，只需要晾他几天，等他身上的钱都花完了，他就会灰溜溜地回来，她再威胁他"下次再这样我可真生气了"，安和一定会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施月想着那个画面，心里那点烦劲散了大半，她心里始终相信，她能把安和拿捏得死死的，因为安和太爱她了。这一点她非常肯定。她对着镜子最后涂了层防晒，拎起包出门了。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安和那边没有新消息，对话框停留在昨晚她发的那条"你先吃，别等我了"和他发来的那个"嗯"上面。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早，记得吃早餐。"
打完之后她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悬了半秒。这条消息发过去，安和看到了就该知道她还在意他、还愿意理他，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面子了。他闹脾气把钥匙银行卡都扔了，她不但没跟他计较，还主动发消息关心他吃没吃早餐——施月觉得自己做得够可以了，换做别人，谁受得了男朋友三天两头求婚被拒就摆脸色？
她按了发送键，锁了屏，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没再多看一眼。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汇入车流，车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把驾驶室烤得暖融融的。施月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把遮阳板翻下来，照了眼镜子里自己的口红，抿了抿嘴。
安和这个点应该看到消息了。他平时不管在做什么，手机一响他都会第一时间拿起来看，然后秒回——以前她给他发个"晚上吃什么"他都能在三秒钟之内回过来一串菜单。今天她发了"早，记得吃早餐"，他肯定看见了，看见了就会高兴，高兴了就会消气，消气了就会回来。
施月把口红放回包里，心里笃定得很。施月觉得自己对他太好了，好到安和根本离不开她。
到公司的时候才八点出头，整个办公室安安静静的。施月泡了杯咖啡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看上周的项目进度。没看两页，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李昊发来的消息。
"昨晚走得那么急，没事吧？"
施月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方。昨晚她从饭局上提前走的时候李昊拉住她问了一句"什么事这么急"，她说"家里有事"，李昊当时没多问，只是笑了笑说"行，那你慢点"。那个笑现在想想，笑得有点太妥帖了，像是早就知道她"家里有事"指的是什么。
不过施月没有多想，回了条消息："没事，就是安和订了个餐厅让我去吃饭。"
李昊那边很快回了："周年纪念日？"
"嗯，七周年。"
"那你怎么不说啊？早知道我就不拉着你谈项目了。"后面跟了一个抱歉的表情。
施月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忽然软了一下。李昊就是这么个人，是施月口中那个善解人意的人。明明他也没做错什么，工作上的事能推吗？不能推。他拉着她谈项目是为了她的发展，安和那边不高兴那是安和自己的问题，可李昊二话不说就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好像是他害得她没赶上那个约会似的。
她回了条："不关你的事，他自己小题大做。"
李昊那边停了一会儿，发来一条语音。施月把手机举到耳边听，李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诚恳的犹豫："施月，你这么说我心里更过意不去了。要不这样，你帮我约一下安和，我请他吃顿饭，当面跟他解释解释。我特别怕因为我，让你们俩之间闹得不愉快。你们在一起这么久了，要是因为我有什么误会，我真是……"
语音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接着说："我真是没办法安心。"
施月听完，脸上不经意间浮现除了笑容。李昊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这么在意她的感受、在意她和安和的关系，还主动说要请安和吃饭解释——他多替别人着想啊。反观安和，自己闷头生气，钥匙一扔人就跑了，连句交代都没有，早上她发消息过去到现在也不回。
她按着语音键回了一句："你不用管他，他自己闹脾气呢。过两天就好了，你别往心里去。"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文件夹翻了两页，她发现自己没看进去，眼睛盯着字，脑子里却在想安和到底什么时候回消息。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早，记得吃早餐"旁边还是没有已读标记。
施月皱了皱眉。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再生气也不会不回她消息。她发的那句"早，记得吃早餐"她自己也觉得挺温和的，够给他台阶下了，他倒好，连看都不看？
不过她转念一想，可能手机没电了？可能在花店忙？可能故意赌气想让她着急？最后一个念头让她忍不住嗤了一声。故意赌气让她着急——安和这个人，也就这点出息了，以为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就能让她难受。她难受什么啊？她早上该吃饭吃饭该上班上班，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
等他回来，她非得好好治治他这个毛病。这次绝对不能轻易哄他，让他知道玩失踪这一套对她没用。至少三天不理他，看他以后还敢不敢。
施月这么想着，把手机丢在一旁，重新埋头看文件去了。
一整个上午施月都在开会，等她忙完抬起头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安和那边还是安安静静。没有"中午想吃什么"，没有"记得吃午饭"，没有她习以为常的、每天准时准点弹出在屏幕顶部的那些细碎叮咛。
施月盯着空荡荡的对话框，手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会儿。她想再发点什么，但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她已经发过一条了，那条已经够给他面子了，他不识抬举那是他的问题，总不能让她跟求他似的追着发吧？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收拾东西下楼去吃饭。电梯里她靠在后壁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车钥匙。安和今晚应该就会回来了，到时候她得端着点，不能让他觉得她有多想他。最好他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忙自己的事，头也不抬地说一句"哦回来了啊"，他保证慌得不行，以后说什么都不敢再跑了。
下午两点，李昊的车停在公司楼下。施月下了楼看见他靠在车门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戴着墨镜，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远远地看见她就抬手招了招。
"上车，"他拉开副驾的门，笑得露出八颗牙，"给你带了咖啡，美式，少冰，对吧？"
施月接过咖啡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她缩了一下，李昊像没察觉似的，绕过车头上了驾驶座。车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冷气开得刚刚好，座椅上铺着一条干净的浅色座垫，一切都妥帖精致得像是提前设计过的。
"下午这个供应商其实不着急，"李昊边开车边说，"我就是想着你刚忙完那个项目，别一个人闷着，出来透透气。"
施月靠着副驾椅背喝咖啡，冰美式入口，苦中带凉，很提神。"我没事啊，"她说，"你别老把我当需要照顾的小姑娘。"
李昊笑了一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厉害，什么都能自己扛。但有人愿意照顾你又不是坏事，你说是不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施月脸上多停了一秒，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看路了。施月端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她别过脸看窗外，街景在玻璃上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她忽然想到安和——安和从来不说这种话。安和只会做，做了也不说。她心里其实知道安和做得比李昊说的这些多得多，可不知道为什么，安和做的那些她总觉得是理所当然的，而李昊只是轻飘飘地说一句"有人愿意照顾你又不是坏事"，她就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碰了一下。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喝了一大口咖啡。
下午的见面会开到一半，施月中途出来接了个电话。是她妈打来的，问她周末回不回家吃饭。施月说看情况，她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忽然问："安和最近怎么样？你俩还好吧？"
施月靠着走廊的墙，漫不经心地说："挺好的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前几天你爸说他给安和打了个电话，安和没接。"她妈语气里带着点犹豫，"你爸说后来安和回了个消息，说在忙。施月啊，安和那孩子从来不会不回长辈电话的，你们是不是闹什么别扭了？"
施月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安和不接她爸的电话？他以前对她爸妈殷勤得很，逢年过节礼物送得比她还周全，电话更是随叫随到。现在连她爸的电话都不接了？
"他最近花店忙，"施月的语气还是轻松的，像是根本不值一提，"没事，我回头说说他。"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走廊里，把手机翻来覆去地转了转。安和这次还真是端上了，连她爸妈的电话都不接——她妈说得对，安和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不过她转念又想，他这不就是在跟她赌气吗？连带着她爸妈一块儿不理，幼稚得要命。施月心中大为不悦，看来不理他三天这样简单的惩罚是完全不够的了。
她收起手机回了会议室，脸上表情如常，跟旁边的同事接着聊项目的事。整个下午她都没再打开过手机。
从见面会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李昊说"一起吃个饭吧，反正你回去也是一个人"。施月原本想说"我回去还有事"，但话到嘴边她顿了一下——回去有什么事呢？回去也是空荡荡的屋子，冰箱里有切好的水果但不是他切的，阳台上那排爬山虎今早她看过，明天应该不需要浇水。
但她没有觉得空，她觉得那叫清静。安和不在，她不用应付他那些"今天累不累""想吃什么"的关心，不用考虑要不要回他消息，不用觉得有人在等着她而产生一种被无形线拽着的感觉。清静挺好的。
"行，"她说，"吃什么？"
李昊选了家日料，包厢安静，光线昏黄。点菜的时候他轻车熟路地报了几个施月爱吃的，还特意嘱咐了"她不吃芥末，你另外单放"。施月坐在对面，看着他熟练地跟服务员交代的样子，脑子里冒出安和的影子——安和也记得她不吃芥末，每一次在日料店安和都会先跟服务员说"芥末单放"。
但安和做这些的时候从来不看她。他低着头吩咐完就继续翻菜单找别的她爱吃的，好像她在不在场都一样。李昊不一样，李昊每说一句"她不吃这个""她喜欢那个"的时候，眼睛都看着她，嘴角带着点笑，像是在说"你看，我都记得哦"。
施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那个对比从脑子里赶走了。
清酒上来之后李昊给她倒了一杯，倒的时候他像是闲聊一样开口了："对了，安和那边……你联系他了吗？"
施月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说："发了条消息。"
"他回了？"
"没。"
李昊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眉心微微蹙着，看起来像是真的在替她担心。"施月，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我跟他解释一下那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不用，"施月打断他，冷声道："你打了他更来劲。他就那样，越有人哄越端着。"
李昊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我还是不太放心"的关切，但他没有再坚持，只是重新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海胆。"行，听你的。不过要是因为我让你俩有什么矛盾，我真的是……"
他摇了摇头，像是不知道怎么表达那种愧疚，低头吃了口菜。
施月看着他那个低头的侧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李昊太替别人想了，太在意别人了，明明跟他没关系的事，他偏要往自己身上揽，一副"都是我不好"的样子。对比起来，安和那张脸在她脑子里就显得更让人烦了——安和什么时候替她想过？他只想着他自己的委屈，他自己的付出，他自己的八年。他从来没有站在她的角度想过她有多累、工作有多难、往上爬有多不容易。
"你别想那么多了，"施月端起酒杯碰了碰李昊的杯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偏袒，"他跟你没关系，是他自己心眼小。"
李昊抬眼看她，嘴角慢慢浮出一个笑来。那个笑很轻很浅，杯沿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闪了闪，但他很快垂下眼皮，把那一闪遮住了。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他说，"不然我老觉得是我把你们搅黄的。"
施月被"搅黄"这个词逗笑了，酒在喉咙里呛了一下，笑出了声。"你想什么呢，谁能把我跟他搅黄？他那种人，赶都赶不走。"
她笑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真的这么觉得。安和怎么会走呢？他八年都过来了，他所有的好都给到她身上了，那些好沉甸甸地压着他，他舍不得丢的。他今天闹脾气，明天闹脾气，后天闹脾气，但闹完了还是会回来的。他永远都会回来的。
施月这么想着，笑得更轻松了，端起杯子又跟李昊碰了一下。
吃完饭，李昊开车送她回家。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李昊解了安全带转过身来，那张脸在车内昏黄的顶灯下轮廓分明，他看着她，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的语调说："施月，安和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出面的，你随时跟我说。我不想因为我的存在让你难做。"
施月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他。李昊说"不想因为我的存在让你难做"的时候，那张脸上的诚恳几乎要溢出纸面了。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好，好得让人有点心疼——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却把自己放得这么低。
"你别老想那么多，"她说，"跟你没关系。"
李昊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帮她推开了车门。"那周末那个度假村，你考虑考虑，不想去就不去，别勉强。"
施月下了车，夜风迎面扑来，她回头朝车里摆了摆手。李昊的车还停在原处，车灯亮着，透过挡风玻璃能看见他在车里低头看手机。她转身上了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靠着壁面，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李昊说的那个度假村，周末去散心，温泉、农家菜、山里的空气。她其实挺想去的，最近累得够呛，安和又闹这么一出，她正好出去透透气。
她拿出手机打算给李昊回一句"去吧"，点开微信的时候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滑到了安和的对话框上。
那条"早，记得吃早餐"还孤零零地挂在那里。没有已读，没有回复，像一个被扔进井里的小石子，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施月盯着它看了一秒。没有已读——那就是说安和连看都没看这条消息。她给他发的"早，记得吃早餐"，他一整天都没看。
她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她划走了，赌气一般点开李昊的头像发了句："周末去吧，散散心。"
发完之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扔进包里。电梯到了12楼，门打开，她掏钥匙开了家门。玄关的灯没亮——她忽然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留灯，而以前安和永远会在她下班前把玄关那盏暖黄色的灯拧亮。
屋子里黑漆漆的，施月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伸手摸到开关，"啪"一声，灯亮了。
亮堂堂的客厅里空无一人。沙发上她的外套还挂在衣帽架上，餐桌上干干净净的。一切都和她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
施月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往后一靠。她拿出手机刷了刷朋友圈，看见李昊发了张晚饭的图片配文"今天有开心的事"，她顺手点了个赞。然后她翻到安和的头像，点进去，朋友圈没有更新，最新一条还是上个月转的一篇关于养花的文章。
她退出来，把手机扔在一边，拿遥控器开了电视。综艺节目里的人在笑，笑声很大，塞满了整间客厅。施月歪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屏幕，嘴角也跟着动了动，但她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她懒得去想安和了。反正他会回来的，等他回来了她得好好教训教训他，至少让他知道玩失踪这一套不仅没效果，反而会让她更烦他。他要是聪明的话，就该明天一早就老老实实地回来，把钥匙放回床头柜上，把银行卡摆回抽屉里，然后系上围裙去做早餐。做她最爱吃的葱油拌面，煎一个溏心蛋，再泡一杯她喜欢的蜂蜜柠檬水。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心里的底气又足了起来。她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些，窝在沙发里看完了整集综艺。
节目结束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施月起身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嘴里含着泡沫，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早上放在床头柜上那三样东西，钥匙、银行卡、便签纸，她还放在那里没动。
她漱了口，擦干脸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来。床头柜上那三样东西安安静静地躺着，和她早上看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拉开床头柜抽屉，把三样东西一并扫了进去。合上抽屉的时候她用力按了按，确认关严实了。然后她掀开被子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李昊的侧脸、安和的背影、她妈电话里那句"安和那孩子从来不会不回长辈电话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等他回来，"她在心里跟自己说，"至少要晾他一个星期。让他长长记性，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落在她的后背上。她一动不动地蜷着，呼吸渐渐平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