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用了整整四天,把自己在这座城市里残存的痕迹一点一点收干净。
周一他去花店,把账本从头到尾又对了一遍。小周站在旁边等他签转让协议,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手腕悬了两秒,然后落了笔。名字写下去的时候他很稳,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和他在每一张贺卡上写的"祝您生活愉快"用的是同一种字体。他把协议推给小周,说:"冷藏柜的温度别调太高,百合花期短,到货了先剪根再养。"小周接了钥匙去擦柜台,安和站在店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橱窗里那批白桔梗是新换的水,安安静静地在玻璃后面立着,和他在守过的每一个清晨一样,白净得像刚落的雪。他站了大约十秒钟,转身走了。
周二他退掉了花店的租赁合同,把押金结清。房东拍着他肩膀说"小安你这店开得好好的怎么不干了",他说家里有些事要处理。房东絮絮叨叨了一堆可惜,他只点头听着,最后鞠了一躬说了句"谢谢您这几年的照顾"。他拎着空背包走出那条街的时候,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打下来,把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的、扁扁的一团。
周三他在城北那间小单间里收拾行李。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加一个手提袋,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翻旧了的《园艺栽培基础》、充电器、身份证、户口本、一张新开的银行卡,和曾静的哪个共同账户彻底没有关系了。他把所有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拉好拉链,箱子立在墙角。然后他坐在床沿,打开手机翻了翻。施月那边从头到尾一条新消息都没有,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周一早上她发的那句"早,记得吃早餐"。他看了两秒,退出了对话框。
周四安和回了一趟城南的老房子。那间屋子从他父母走后他就很少回来了,家具上蒙着一层薄灰,窗台上的绿萝已经枯了大半,干黄的叶子耷拉在盆沿上。安和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个深棕色的旧皮箱。他蹲下来把皮箱放倒,轻轻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他父亲最后一张体检报告单,他母亲织了一半没打完的那件毛衣,一对老式金戒指并排放在绒布垫上,还有两本厚厚的相册。相册封面是深红色的绒面,边角都磨白了,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黑白合影,他父亲站在厂门口,穿着工装裤和白衬衫,挺瘦的一个年轻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旁边一张是他母亲抱着刚满月的他坐在公园长椅上,阳光把她的头发染成一层浅金色,她的脸朝着怀里的孩子,嘴唇微微弯着,温柔得像一汪静水。
安和跪在冰凉的地板上,把两本相册从头翻到了尾。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很久,拇指摩挲过照片边缘微微翘起的塑料膜。有些照片是他父亲拍的,构图歪歪斜斜的,他母亲在画面里总是笑着的,要么在厨房包饺子,要么在阳台上晾衣服,要么坐在沙发里织毛衣。有些是他母亲拍的,父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背影弓着,后颈上一道旧疤痕是他年轻时工伤留下的。还有些是他自己拍的,后来他有了相机之后拍的,父母坐在餐桌前吃年夜饭,电视开着,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他们俩端着杯子对着镜头举了一下,杯沿上泛着温热的雾气。
安和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张他父母在花店门口拍的照片。那是他花店开张那天拍的,父母特意从城南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过来,他爸穿了件新衬衣,他妈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两个人站在橱窗前面,背景是满架的花束。他爸当时说"我儿子出息了,有自己的店了",他妈在旁边笑着擦眼角。
那之后过了不到一年,他父亲查出了肝癌晚期。又过了半年,他母亲在父亲走后第三个月的一个早上,在睡梦里再也没有醒过来。医生说是心源性猝死,原因是过度悲痛引起的。安和在那之后把花店关了整整两个月,每天把自己关在那间老房子里,对着满屋子空荡荡的回忆发呆。后来他重新开了花店,搬去了和施月一起住的那间公寓,但这两本相册他始终放在老房子里没带走——他怕带去之后太常看,怕自己一直陷在里面出不来。
现在他要走了。他要把它们带走。
安和把相册小心翼翼地从皮箱里取出来,用一条干净的棉布裹好,放进手提袋最底层。他又环顾了一圈这间空荡荡的老房子,最后把窗台上那盆枯了大半的绿萝浇了点水——虽然他知道它活不成了,但他还是浇了。然后他锁上门,把钥匙放在了门框上面那块松动的砖底下,和他爸以前藏备用钥匙的地方一模一样。
他这辈子最后的退路,也封了。
周五早上,安和最后去了那间公寓。他只有一样东西要拿:昨天放在手提袋里忘了拿过来的那张老房子房产证复印件。那东西他之前随手夹在床头柜一本书里了,得取回来。
他算准了时间,施月这个点在上班。他上电梯到十二楼,掏钥匙插进锁孔。门没反锁,他拧了一下就开了。
玄关多了双男人的皮鞋。鞋柜上放着两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客厅里有人。
安和走进去,看见了李昊。
李昊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姿态松松散散的,一只胳膊搭在靠背上,另一只手翻着什么东西。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安和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几乎是立刻就浮了起来——那个笑容很自然的,像个老朋友在等你回家。
"安和?"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安和的目光落在他放下的那样东西上。那东西被李昊随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深红色的绒面封面,边角磨得发白。是他父亲那本相册。
安和的呼吸忽然变了。
他昨天明明把相册放进了手提袋里,但他回到小单间之后又把相册拿出来翻了一遍才睡,翻完随手搁在床头柜上忘了收进去。今天早上出门急,他只记得拿房产证复印件,完全忘了相册还在床头柜上。他走的时候小单间的门锁了,房东没钥匙进不去,所以相册不可能自己跑到这间公寓来。
那只有一个可能。他走到小单间门口的时候,李昊就在那里了。李昊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进了他的房间——或者他根本就没有用什么方法,他只是告诉了房东"我是安和的朋友来帮他搬东西",房东就信了。毕竟安和说过今天要退房,房东不会多想。李昊翻了他的房间,拿走了相册,然后带着相册来了这里,坐在沙发上,像一个猎人把猎物的皮毛摊在膝盖上慢慢欣赏。
"你拿了我的相册。"安和说。他的声音很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用力一点点就会崩断。
李昊低头看了看沙发扶手上那本相册,然后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点。"哦这个啊,"他伸手把相册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厚厚的一本,沉甸甸的,"我去你租的那个小房间帮你收拾东西来着,房东说你退房了,我寻思你肯定有忘带的——"
"还给我。"
安和朝他走过去。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出下一步,但他的手在微微地抖。他看见李昊手里那本相册的封面被他翻得翘了起来,里面的照片边缘露出来一角,他看见了父亲那张穿着工装裤站在厂门口的黑白照片。
李昊退了一步,把相册往身后藏了藏,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睛里那层东西变了——那层冰冷的、缩成一个小黑点的光正在扩大,像一摊墨泼进了清水里,迅速洇开,染黑了一大片。
"安和,你别激动。"李昊的语气还是温和的,温和得近乎怜悯,"我帮你收拾东西的时候翻了翻,这应该是你爸妈的照片吧?拍得还挺好的,你爸年轻时候挺帅——"
"我说,还给我。"
安和已经走到他面前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他能看见李昊瞳孔里映出的自己——他的脸是白的,嘴唇几乎没了血色,眼眶周围泛着一圈暗红,像有人在里面点了把火还没烧出来。
李昊看着他那张脸,嘴角的弧度忽然加深了。那是一个很微妙的变化,像一层薄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冰面裂了细细的纹路,露出底下更冷更黑的东西。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李昊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享受的慢悠悠,"不就是本相册嘛,你爸妈都走了这么久了,照片留着也是伤心的——"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翻开了相册。翻到了中间某一页,里面是安和他爸在医院病床上拍的最后一张照片。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但嘴角是弯着的,对着镜头比了个不太利索的"耶"。他母亲坐在床沿上握着他的手,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笑着,笑得很轻很淡。
李昊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啧啧了两声。"你看你爸瘦的,这肝癌晚期吧?我叔我婶也是这样走的,后来我把照片全烧了,烧了就不难受了。你留着这种东西,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东西。银色的,小小的。安和看见那是一只打火机。李昊的拇指在滚轮上轻轻一拨,"嚓"的一声,一簇火苗窜起来,明晃晃的,映在他瞳孔里跳了跳。
"我帮你处理掉吧,"李昊说,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这些东西留着就是负担,烧了干净。"
安和的手猛地伸出去。他要去抢那本相册,但他晚了一步。
李昊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他爸和他妈站在花店门口那张合影。李昊把打火机凑到了纸页边缘,火焰舔上去的那一瞬间,纸页的边缘先是卷曲,发黄,然后从中间窜出一缕黑烟,火舌顺着纸张的纤维迅速蔓延开来,像一条活着的、贪婪的蛇。
"不——"
安和扑过去的时候,李昊把相册往旁边一甩,整本相册打着旋飞出去,砸在地板上,纸页散开,火焰借着翻开的角度猛地蹿高。安和跪下去用手去扑,掌心按在烧着的纸页上,火烫得他整只手猛地缩回来,掌心瞬间红了一片。他再扑上去的时候是用袖子裹着手去拍,拍灭了几颗火星,但那本相册的封面已经烧掉了一个角,绒布面焦黑卷曲,散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最后一页那张父母在花店门口的合影,烧掉了一半。他父亲那半边脸被火舌舔没了,只留下一片焦黑的、边缘带炭色的缺口,脆得像一片枯叶。他母亲还在笑,但只剩了半张脸,弯着的嘴角从中间截断了,另一半化成了灰。
安和把相册从地上捡起来,捧在手里。封面烫手,边缘冒着细小的青烟,余烬在纸页间明明灭灭地亮着。他低头看着那张被烧掉了一半的照片,他父亲剩下的那半张脸——一只眼睛,半截鼻梁,嘴唇只留下了右边那一小截弧线,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他捧着那本烧残了的相册,跪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李昊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打火机已经收回了口袋里,他的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得像刚结束了一场满意的表演。他低头俯视安和的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我也是为你好"。
"你看,"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温和,"烧了之后是不是好多了?心里没负担了,你走也能走得轻松。"
安和没有动。他的拇指轻轻抚过那张被烧掉了一半的照片,焦黑的边缘蹭在指腹上,像粗粝的沙。他父亲的半张脸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那只留下来的眼睛空洞洞地望着前方,烧焦的边沿正好切过了他嘴角翘起的弧线,把那一抹笑裁掉了一大半。
八年。他在施月面前咽下了所有的委屈和轻慢,他忍、他等、他把自己烧成一盏灯只为了照亮她的路。那些日子里他从来没说过一句重话,没发过一次脾气,没在她面前掉过一滴眼泪。他把所有的柔软都捧出来给了她,换来的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下次吧"、"你烦不烦"、"你真的很没意思"。他以为那些已经够疼了,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被碾得够碎了。
但他现在才知道,真正的疼不是自己心碎了。是有人把你仅剩的东西摊开来,当你面烧给你看。是把你父母最后笑着的那张脸裁成两半,一半在你手里焦黑地卷曲着,另一半化成了灰落在地板上,被你自己的膝盖碾成了碎末。
安和慢慢地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一下晃,但很快稳住了。他把那本烧了一半的相册紧紧抱在胸口,烧焦的地方贴着他的衬衫前襟,余烬的余温隔着布料渗进去,烫着那一小块皮肤。
他抬起头看向李昊。
李昊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安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层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伪装的恶意。像一条蛇终于吐出了信子,不需要再扮成别的什么了。李昊从头到尾都知道这本相册对安和意味着什么,他是故意的,他搜了安和的房间,他找到了安和最软的那块地方,他把它拿过来摊开,然后当着安和的面用打火机点着了它。
他享受这一刻。他享受安和跪在地板上用手去扑火的样子,他享受安和捧着半张父亲的脸浑身发抖的样子,他享受那双眼睛里涌出来的、他等了整整一次对话的、安和终于绷不住了的崩溃。
李昊偏了偏头,嘴角微微勾着:"安和,你别这副表情看着我,我这真是替你着想。你爸妈在那边要是知道你整天抱着个相册哭哭啼啼的,他们也走得不安心不是?"
他伸手拍了拍安和的肩膀,手掌落在肩头的时候还轻轻捏了捏,像一个真心诚意关心你的朋友。
安和抬起手,把那只手从自己肩膀上打了下去。"啪"的一声脆响,李昊的手被扇开,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落回了身侧。
李昊脸上的笑意淡了。但他眼底那层墨一样的东西更浓了,浓得像要溢出来。
"安和,"他的声音低了半个调,"你别不识好歹。"
安和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刚才那层暗红现在彻底烧起来了,红得几乎要滴血,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把淬过火的刀,刀刃上还带着余温。
"李昊,"他说,"你烧掉的是我爸妈的照片。"
李昊耸了耸肩。"照片而已——"
安和把相册轻轻放在茶几上,放稳了,确认它不会掉下来。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李昊走了两步。
他一句话都没有再说。他抬起拳头的时候手腕是直的,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压,拳面砸在李昊嘴角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闷响,像砂锅盖子磕在瓷砖上。李昊的头被打得猛地偏过去,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沙发扶手上,踉跄了一下才稳住。
李昊捂着脸抬起头来。他的嘴角破了,渗出一丝血线,顺着下巴滴到衬衫领口上。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看了看指尖的血,然后抬起头看着安和,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那层温和的、体贴的、推心置腹的面具碎了个干净,底下的东西露出来,阴冷阴冷的,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张开了毒牙。
"你敢打我?"李昊的声音低哑着,血从他嘴角滴下来,落在地板上,一点一点的,像梅雨天的屋檐在滴水。
安和站在他面前,喘着粗气。他的拳面上沾了血,指节的皮擦破了一小块,渗着细细的红。他整个人在发抖,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颤,但他站得很直,脊背挺着,像一棵被风吹得几乎要折断但始终没有倒下去的树。
"李昊,"安和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不是替施月来赶我走的。你是来看我走得不够难堪,来替我加一把火的。"
他伸手擦了擦拳面上的血,擦完了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今天这事我记住了。这本相册你烧了多少页,我会记多少年。"
李昊捂着脸站在沙发旁边,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他的眼神又冷又毒,像一把出了鞘的匕首。"安和,你现在还打我,你信不信我回头跟施月说你动手打我——"
"你去说。"安和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去跟她说我打了你,你去跟她哭、跟她装委屈、跟她演好戏。你把她抢走也好,你把她骗死也好——"
他弯腰把茶几上那本烧残了的相册重新抱起来。
"——我管不着了。"
他抱着相册,绕过沙发,往玄关走。经过李昊身边的时候他没有看他,步子没有停,脊背挺得比刚才更直,像是把所有坍塌掉的东西都用脊梁骨撑住了。他走到玄关,弯腰换了鞋,把换下来的拖鞋摆进鞋柜里,鞋头朝外,整整齐齐的。
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合上之前他侧了侧脸,声音从门缝里递出去,很淡,淡得像被风吹散的烟。
门合上了。
李昊站在客厅里,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低头看见衬衫前襟上溅了几点暗红色。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玄关那扇紧闭的门上,又落在鞋柜上那三把并排放着的银色钥匙上。他走过去,伸手把三把钥匙拢进掌心,攥紧了,金属的齿痕硌着肉,冰凉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的时候破口疼了一下,他嘶了一声,然后那个笑容歪歪斜斜地挂在他脸上,像一道缝得不太好的伤疤。
他拿起手机,点开施月的对话框,用另一只手打了几个字:"你家里有人来过了。我跟他聊了聊,他好像挺生气的,可能误会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发送。
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里,低头看了一眼地板上那几滴暗红色的血迹。他光脚踩上去,蹭了蹭,血迹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淡淡的红印,像一条细长的、没擦干净的尾巴。
他去了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嘴角。伤口不大,但肿起来了,泛着紫红色的淤。他伸手按了按,疼得皱眉,然后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皱眉的样子,忽然又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映在镜子里,冷冷的,凉凉的,带着强烈的恶意。
而他身后那间客厅里,空气里还飘着一丝淡淡的焦糊味。茶几上落了几片灰黑色的纸烬,蜷曲着,像死去的蛾子收拢了翅膀,伏在木头的纹路里,一动不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