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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29 21:14:14

施月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推开门的时候一股肉香扑面而来,她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餐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旁边摆着米饭和两碟小菜。李昊从沙发上站起来,嘴角贴着一小块医用纱布,低着头,像是被她撞见了什么狼狈事似的,局促地搓了搓手。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含糊,大概是嘴角的伤扯着,他说得小心翼翼的,"汤我热了两遍了,怕你回来凉。"

施月看着他那张脸。纱布下面透出一片暗紫色的淤肿,嘴角鼓起来一块,连带着半边脸颊都微微肿着。她把包放下,皱起了眉:"你脸怎么了?"

李昊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纱布边缘,然后像是被烫到似的缩回手,低下了头。他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皮站在那里,嘴唇抿着,一副"我不想让你担心但我也没办法瞒你"的样子。

"李昊,我问你话呢。"施月走过去,伸手想碰他的脸,李昊微微偏了一下头躲开了,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起眼来看她。他那只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太满了——委屈、隐忍、欲言又止,还有一层薄薄的湿润,像忍了很久的泪光。

"是安和,"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一点沙哑,"下午他回来拿东西,我正好在帮你收拾家里。他看到我,可能误会了什么……说了几句,然后……"他垂下头,没有说完,只是用手又捂了一下嘴角那个位置。

施月的手顿在半空中。"他打你了?"

李昊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扯着伤处,他皱了皱眉。"你别怪他,他心情不好,我能理解。可能他看我穿着他的拖鞋、用他的锅炖汤,心里不舒服……是我考虑不周全,我不该待在家里等他回来的。我就是想着帮你收拾一下,没想那么多——"

"他凭什么打你?"施月的声音忽然尖起来,她盯着李昊嘴角那块纱布,眼睛里慢慢腾起一层火。"你是来帮我的,他有什么资格动手?他把钥匙银行卡都甩了,人走了,现在又跑回来打人?他什么意思?"

李昊张了张嘴,像是想替安和辩解,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拉住施月的手腕,掌心是温热的,覆在她凉凉的皮肤上。"施月,你别生气。我真的没事,就是破了点皮。他可能就是一时冲动,毕竟你们在一起八年——"

"八年怎么了?八年就能回来打人?"施月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往玄关走。"他在哪?还在家吗?"

李昊从后面追上来,动作里带着一点受伤者的踉跄,他拉住施月的胳膊,语气急切又诚恳:"他走了,我不知道去哪了。施月你别去找他,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们——"

"他打你了,你还替他说话?"施月回过头来看着他,声音冷了下去。她看着李昊那张贴了纱布的脸,嘴角的淤紫在客厅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认识安和八年,安和从来没跟任何人动过手,那个温温吞吞的、比谁都好脾气的安和,居然动手打人了?

她脑子里浮现出安和那张脸,温润的、耐心的、永远带一点点笑的——和打人那个画面怎么也拼不到一起。可李昊嘴角的伤是实实在在的,纱布底下渗出来的那点血迹也是真的。李昊有什么理由骗她?他来帮她修水龙头、帮她炖汤、帮她收拾屋子,从头到尾都是好心,安和不分青红皂白回来就动手,打完了人还跑。

安和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她忽然觉得一阵厌恶。那种厌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之前那一点点"他可能还在生气"的念头冲得干干净净。他装什么深情?装什么委屈?转身就动手打人,这不是无赖是什么?

"我去找他。"施月拉开门,李昊在后面追了两步,声音低低地喊了一声:"施月,别去了——"

门已经关上了。听到施月远去的脚步声,李昊脸上的委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时计划得逞的奸诈。

施月下了楼,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手指攥着方向盘攥得发白。她拨了安和的电话,响了,通了,但她没等对方说话就劈头盖脸地甩了一句:"你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安和的声音,淡得像隔了一层玻璃:"花店。最后签个手续,明天就转出去了。"

"你等着。"她挂了电话,踩下油门。

施月挂了电话,踩下油门。车子从地下车库冲出去的时候轮胎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她握着方向盘,目光直直地盯着前面的路。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滑过去,明灭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眉心拧着,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线。

她在生气,很生气。她气安和离家出走,气他不回消息,气他跑回家里打人。但她气的最核心的那个东西她自己没意识到——是李昊嘴角那道伤让她在某个瞬间里觉得,安和动手打人这件事,让"安和"这个人在她心里的那个"好说话、好拿捏、怎么都跑不掉"的形象彻底碎了。一个会动手的男人,不再是那个她可以随意晾着、随意敷衍、随意收回手里的那个安和了。

那个安和正在脱离她的掌控。这让她又慌又怒。

花店的灯还亮着。卷帘门半拉着,暖黄的灯光从下面漫出来,铺在门前的台阶上。施月把车停在路边,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地响,她一把掀开卷帘门弯着腰钻了进去。

安和站在收银台后面,手边放着一沓文件,对面坐着小周。他看见施月进来,手里正在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那份协议翻到了最后一页。

"你们先出去一下。"施月的声音冷冷的,目光落在安和身上。小周看了看安和又看了看施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和朝她轻轻摆了摆手:"你先去后面,一会儿我叫你。"小周站起来不安地看了施月一眼,低头从旁边的小门进了后间。

花店里只剩下两个人。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冷柜里的灯把几束剩花照得惨白,空气中弥漫着鲜花和湿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点刚才签合同用的黑色中性笔的墨香。

"安和,"施月朝他走了两步,高跟鞋的鞋跟敲在瓷砖地面上,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力度,"你打李昊了?"

安和靠在收银台边上,手里还握着那支签字笔。他看着施月那张脸,她脸上带着怒气,眉毛拧着,嘴角向下压着,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锋刃全朝着他。她甚至没有问一句"发生了什么",没有问他为什么动手,没有给他开口解释的机会。她只是走过来,用审犯人的语气问了一句"你打李昊了"。

安和看着她,把笔放下。他开口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汇报天气:"他烧了我爸妈的照片。"

施月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像是根本没听见那句话,或者说听见了但她不觉得那算什么事。"安和,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动不动就动手打人?你不觉得你很丢人吗?"

安和的手指在收银台边缘慢慢蜷紧。白色的台面被他的指腹摁出一小片泛白的印痕,然后又松开。"他烧了我爸妈的照片。"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但水面是一层冻透了的冰,石子落下去连个印都没有。

"那你就打人?"施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什么逻辑"的荒谬感,她看着他,脸上的厌恶又深了一层。"安和,你知道你像个什么人吗?像个泼皮无赖。你在我家看到李昊在,你心里不舒服你就走啊,你动手算什么本事?他脸上的伤你看见了吗?嘴角都打裂了——"

"你看见了吗?"安和打断她,"他烧了我爸妈的照片。我爸妈已经走了三年了,他把我爸我妈最后一张合影烧了一半,我跪在地上用手去扑火——"

"行了!"施月抬高声音把他的话截断了。她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像是要挥开眼前一团烦人的苍蝇。"你现在是跟我诉苦是吧?你以为你卖惨我就会站你这边?安和,你搞清楚,你离家出走留了张纸条就走,钥匙银行卡甩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一个多星期没找你你就觉得自己委屈了是吧?"

"安和,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拿你爸妈说事?"施月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爸妈走了三年了,你现在拿照片出来说事,不就是想让我心软吗?你不觉得你这样很下作吗?"

安和的手指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面被人拿铁锤砸了一下,裂纹从中间向四面八方蔓延,细碎的、银白色的,但冰还没有碎,它还撑着。

施月没有停。她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了收银台上那沓文件——转让协议,上面有安和的签名,有"小周"的名字和"花店转让"几个字。她伸手把那沓文件抽过来,翻了两页,然后嗤笑出声。

"哟,真签了?"她把文件举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纸张哗啦作响,"安和,你行啊,花店也转了,戏演得够全套的。你把店转了打算干嘛?拉着行李箱在火车站给我打电话说'施月我真的走了'然后等我哭着求你回来?"

她把文件扔回收银台上,纸页散开,有一张滑到了地上,边缘沾了瓷砖上的灰。"我跟你说,这套把戏你玩了多少回了你自己数数。每次我一不理你你就摆出这副'我要消失'的姿态,上次你把钥匙银行卡留下,这次你把花店转了,下次你是不是得把自己家房子烧了?"

安和站在她对面,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施月根本不给他空隙,她的嘴巴像一挺上了膛的机关枪,突突突地往外扫。

"你以为你转个店我就会慌?我告诉你安和,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说清楚的。你把李昊打了,这件事咱俩没完。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自己看看?一把年纪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花店说转就转,你转完了你去哪?你能去哪?你出了这个城市你认识谁?"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胸口,道:"你折腾这些有什么用?你那些花啊草啊能养活谁?你现在除了会做个饭还会什么?你觉得你配得上我吗?你觉得你凭什么跟我求婚?八次,你求了八次,你哪次给过我能点头的底气?"

她走近了一步,继续说: "你委屈什么?你有什么好委屈的?你动不动就闹脾气,动不动就觉得全世界对不起你,你有没有想过我有多累?我工作那么忙,每天加班到八九点,回家连个消停都没有,还要应付你这些破事——"

"破事。"安和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在嚼一片薄薄的冰。

"对,破事。"施月毫不留情,他的目光太过平静,反而激起了她更大的火气。"你现在什么样子你自己看看?一把年纪了,花店要关了,没工作,没钱,没房,除了会做个饭还会什么?你觉得你配得上我吗?你觉得你凭什么跟我求婚?八次,你求了八次,你哪次给过我能点头的底气?"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越来越快,像一把刀越磨越快,锋刃上带着碎铁屑一样的火星。"李昊比你好一万倍,人家有公司有资源有人脉,他能给我的东西你一辈子都给不了。你拿什么跟他比?你拿你那几朵破花吗?你拿你那些照片吗?照片能当饭吃?你抱着你那些照片过一辈子吧!"

话一出口,她看见安和的眼瞳猛地缩了一下。

那个缩动的幅度很小,像一滴冰水落进了烧红的铁上,"滋"的一声就蒸干了。但安和整个人在那之后都变了——不是变得激动或者愤怒,而是变得安静了。安静得像一盏被人吹熄了的灯,最后那一缕青烟散尽之后,灯芯上什么都没剩下,只剩一小截焦黑的、蜷曲的炭。

但施月毫不在意,继续说:"你装什么深沉装什么受伤?你把店转了,你想让我怎么样?让我求你别走?让我跪下来跟你说对不起?安和你想得太美了。我告诉你,你今天打了李昊,你欠他一个道歉。你现在就跟我回去,当着我的面给他道歉,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施月。"

安和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手,没有发出什么巨响,只是低低地"嗡"了一声就散了。

"你刚才说,照片的事是下作。"

施月被他打断,张着嘴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不耐烦更浓了:"我——"

"那本相册里,是我爸在厂门口拍的最后一张照片。他那时候刚查出病,还没告诉我,但他自己已经知道了。他站了一辈子流水线,那件白衬衫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他穿着去拍了那张照片,想留给我的。"

安和看着她,声音还是那么轻。"里面还有一张,是我妈抱着我坐在公园长椅上拍的。那天阳光很好,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那是我百天的时候,她抱着我在太阳底下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因为医生说多晒太阳对孩子好。"

施月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够了别说了",但安和的声音像水一样,怎么都堵不住。

"最后一页是我花店开张那天拍的。他们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来看我,我爸穿了件新衬衣,我妈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他们在橱窗前面站了很久,看那些花。我爸跟我说'我儿子出息了',我妈在旁边笑,笑着笑着眼泪出来了,她说'天冷你多穿点'。"

安和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收银台面上那张滑落在地上的协议纸页,边缘沾了灰。他弯腰捡起来,拍干净了灰,叠好,放回那一沓文件最上面。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温润的、耐心的、曾经装满了她的那双眼睛。但那双眼睛里现在空荡荡的,像一间被人砸光了所有家具的屋子,四面白墙,连回声都没有了。

"施月,"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头顶白炽灯的嗡嗡声盖过去,但他继续说下去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一个人在数自己仅剩的硬币,一枚一枚地摆在桌上。"你刚才说,照片能当饭吃吗。"

施月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安和没有停。

"我爸妈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留下来。他们住的房子是租的,我父亲的工资卡在走之前就注销了,我妈走的时候我甚至没来得及跟她说最后一句话。我唯一有的就是那两本相册。那里面是我爸在厂门口笑的样子,是我妈抱我在公园长椅上晒着太阳的样子,是他们两个在我花店开张那天坐了公交一个半小时来看我的样子。"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在深夜给你发消息夸你穿裙子好看。你坐在西餐厅里跟他两个人吃饭的时候,我在家里吃你给我打包回来的剩菜。你跟他去度假村之前,他把我爸妈的相册烧了一半,我用手去扑火,掌心烫红了。然后你来了,你说我一把年纪了没工作没钱没房,你问我凭什么跟你求婚。"

安和把收银台上那沓没签完的协议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签了名。他的笔迹还是工工整整的,一个字都没有抖。

他把笔帽盖好,放回笔筒里,动作很稳。

"我的回答是,不能当饭吃。但那是我的命。"

他抬起头看着施月。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温润的、耐心的,但那里面曾经装过的东西,此刻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像一间被腾空了的屋子,四面白墙透风,连回声都没有。

"施月,你今天来是想让我回去给李昊道歉的,是吗。"

施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她不知道那种发毛的感觉从哪来的。她下意识地梗着脖子抬高了声音:"对,你打了人就得道歉,天经地义——"

"我不会回去给他道歉。"安和说,"他烧了我爸妈的照片,这件事我会记一辈子。"

"你——"

"至于花店,"安和伸手拿起那沓协议,翻到最后一页他签名的地方,指尖点了点那行字,"我已经签完了。店是小周的了,明天开始跟我没关系。这间花店是我守了三年的地方,我在里面洒了三年水、浇了三年花、包了三年花束,每一束白桔梗怎么剪根怎么养水,我花了两年才摸透。你说它破也好没出息也好——"

他把协议放下。

"——这是我唯一真正拥有过的东西。今天我把它交出去了,从明天起,这城市里再也没有一样东西跟我有关系了。"

"你走吧。我这辈子最后一件跟你有关系的事,就是把这间花店的最后一份合同签完。签完之后我这个人就跟你的世界再也没有关系了。"

施月听完最后一个字,张了张嘴。她站在那里看着安和,他整个人站在白炽灯下面,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长长的、瘦瘦的。他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手提袋,袋口露出深红色相册的一角,边角焦黑卷曲,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她刚才听见"我爸""我妈""相册"那些字的时候,胸口那个位置确实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但那种疼太细了太浅了,她还没来得及抓住就被别的念头盖过去了——安和在演戏。他每一次都用感情来绑架她,他越是这样她就越不能低头,否则他就得逞了,他就知道这一套对她永远有效了。

她不能让他得逞。

施月冷笑了一声。那个笑是从鼻子里出来的,又轻又短,像一块小石头砸在铁皮上。"行啊安和,你继续演。相册、花店、八年、命——你把这些词串一串能写本小说了。我懒得跟你掰扯了,你要走是吧?你走啊,你走多远走多远,你以为我会找你?你以为我会求你别走?"

她转过身,高跟鞋在瓷砖上"嗒"地一转,鞋跟磕出了清脆的声响。"我告诉你安和,今天你把李昊打了这件事,我记着了。你不道歉也行,以后咱俩之间就当没有这回事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走到卷帘门前,安和还站在收银台后面,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怀里的手提袋抱得紧紧的,袋口那本焦黑了一角的相册在她视线里一闪而过。

"另外,"施月补了最后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胜利者的轻蔑,"你要是真想走,别玩什么消失的把戏,把话说清楚就行。别到时候在外面撑不住了又哭哭啼啼地跑回来找我,我嫌掉价。"

施月依旧不愿意低头。她把它归结为"安和在胡搅蛮缠",归结为"安和在用感情绑架她",归结为"安和就是不想看到她跟李昊好"。她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神色冰冷,抬起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残忍的语气说:

"行啊,死了好。一个没用的男人死了,我正好开始新生活。"

安和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攥紧的拳头上,又从她的拳头移到她身后那扇玻璃门上。玻璃门外是城市的夜,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只是微微抿了一下。

"那你走吧,"他说,"新生活在等你。"

施月转身的时候高跟鞋"嗒"地一声在瓷砖上磕了一下,她走到卷帘门前弯腰钻了出去,没有回头。卷帘门被她掀起来又落下去,铁皮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哐"。

施月上了车,李昊在后座坐着。他一直跟着她来的,只是没进去,在车里等着。见她拉开车门坐进来,他微微前倾了身子,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小心:"怎么样?他——"

"别跟我提他。"施月发动了车子,手打方向盘的时候动作很大,轮胎在原地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她看了一眼后视镜,花店的灯光从卷帘门底下漏出来一条细细的暖黄色,像一道缝在地面上的伤口。

她踩下油门,车子往前蹿了一下。李昊在后座默默地扣上了安全带,没有多问,只是在车子拐出街口的时候,他轻轻地、很轻地把手搭在了她座椅的靠背上,指尖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别气了,"他说,"回去了我给你热汤。"

施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嘴角的纱布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紫色的淤肿让他那张好看的脸多了一点破碎的、让人心疼的味道。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像是有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拨,发出一点嗡鸣。她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前方的路。

"嗯,"她说,"回去喝汤。"

车子汇入主路的车流,尾灯一闪一闪地消失在十字路口。车里的暖风呼呼地吹着,李昊在后座翻了一会儿手机,然后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施月握着方向盘,车子开得很稳,时速正好压着限速,不超不慢的。

她脑子里在想什么呢?她不知道。安和那张在灯光下的脸偶尔闪过来一下,苍白、平静、像一盏被人拧熄了的灯。然后李昊在后座翻了个身,碰响了安全带扣,"咔嗒"一声,那个画面就碎了。

她懒得去捡那些碎片。明天还要上班,项目还有三个没跟完,李昊嘴角的伤需要换药,汤应该还在桌上温着。有很多事要做,每一件都比安和重要。

此时的安和站在收银台后面,听见那声"哐"在花店里回荡了两圈,然后慢慢消失了。冷柜的压缩机"嗡"地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烧残了的相册,翻开最后一页。

他母亲还在笑,半张脸,嘴唇的弧线从中间断了。他父亲另外半张脸化成了灰,只留下一片焦黑的、边缘脆如蝉翼的缺口。

安和低头看着那张残破的照片。他的拇指轻轻地、轻轻地抚过焦黑的边缘,蹭了一指尖薄薄的灰。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母亲还在的时候,有一次她坐在阳台上织毛衣,他在旁边打下手绕毛线球。他母亲低头织着,忽然说了一句:"安安,以后找对象,不用找多好看的,也不用找多能干的。就找一个能把你放心上的人。"

他当时笑着说"那我得找好久",他母亲也笑了,手里的棒针不停,说"慢慢找,妈不着急,妈等着喝媳妇茶"。

后来他母亲没等到。他父亲也没等到。他们走的时候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见上,他父亲在医院里握着他的手说"照顾好自己",他母亲在睡梦里走的时候他还记得前一晚她打电话说"天冷了多穿点"。

安和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他靠着收银台慢慢滑下去,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柜台,整个人蹲在了地上。他把脸埋进相册烧焦的那个角里,额头抵着焦黑的绒布面,余烬的气味钻进鼻腔,焦糊的、苦涩的,像什么被活生生烧断了的声音。

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蹲在那里,肩膀微微地抖着,怀里的相册被他的手臂箍得紧紧的,像抱住了一捧无论如何也留不住的沙。

后间的小周听到了动静,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探了半个身子出来。她看见安和蹲在地上抱着那本烧坏的相册,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又轻轻把门掩上了。

花店里安安静静的。冷柜的压缩机又响了一声,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哼着,几束隔夜的康乃馨在花瓶里安静地垂着头,花瓣的边缘微微卷起来,粉白色的,在灯光下面泛着一层旧旧的光。

卷帘门外,施月的车已经开走了。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近到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街角。路灯把花店门口那一小片水泥地照得昏黄,风吹过来,地上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沙沙地刮过去,又停了。

安和蹲在收银台后面,不知道蹲了多久。等他终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僵硬了,他扶着柜台慢慢直起腰,把相册小心翼翼地放回手提袋最底层。然后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签好的协议,拿起来叠好,塞进信封里。

他走到后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小周把门拉开一条缝,眼眶红红的,看着他。安和把信封递给她,声音哑哑的:"店是你的了。好好干。"

小周接过信封,嘴唇抿了又抿,最后只挤出一句:"哥,你保重。"

安和朝她点了点头。他拎着手提袋走到卷帘门前,弯腰钻出去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他站在花店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玻璃门上的海报还在,是他画的"今日推荐:白桔梗"。冷柜里的灯还亮着,把里面那几束剩花照得白白净净的。收银台上那只笔筒里,他刚放回去的中性笔笔帽还闪着一点细细的银光。

安和收回目光,拉着手提袋往街口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地往前移。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像是这条路很长,但他知道尽头在哪里。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关着。李昊发来的那些消息他不会看到了,施月那句"照片能当饭吃吗"已经在他脑子里钉了一个洞,那个洞很深,边缘焦黑卷曲,像被火燎过的纸。

他把手提袋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只被火烧到的掌心还红着一片,摸上去刺刺地疼。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皮肤上烫出了两个小水泡,透明的,像两颗很小很小的眼泪嵌在肉里。

他攥了攥拳。水泡被挤压着,微微地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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