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风从崖顶灌下来,呜咽着穿过深渊底部的乱石堆,像某种古老巨兽的低鸣。林风仰面躺在水潭边的碎石上,浑身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胸口的血洞已经不再往外流血了——因为他的血快流干了。
他盯着头顶那一线遥远得几乎不存在的天光,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自己这十七年的人生。七岁被遗弃在落雪镇的街角,是老掌门把他捡回了青云宗。老掌门教他识字、教他劈柴、教他做人要知恩图报。
然后老掌门死了。
然后他做了十年杂役,挨了十年打骂。
然后他为了那个馒头——为了那个他记了两年的馒头——扑上去挡了一掌。
然后他就躺在了这里,像一条没人要的野狗。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连一条狗都不如。”
他惨笑了一声,缓缓闭上眼睛,等待最后的黑暗降临。
就在这时,识海深处,猛然响起了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叮!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即将归零,亡语系统已自动绑定!】
【宿主当前状态:濒死。激活被动技能:亡语·绝处逢生。】
【本次“死亡”结算中……结算完成!获得奖励:太古吞天诀。唯一被动——吞噬一切低于宿主当前境界的伤害与灵力。】
【提示:宿主如今是一个“死人”。死人,是不需要遵守活人的规矩的。】
林风的意识在黑暗中猛然一震。
他睁开双眼。眼底深处,一抹极其幽暗的墨色光芒一闪而过。原本碎裂的丹田,被一股极其古老的力量重新凝聚,化作一片深邃的黑色旋涡。他那被废掉的修为,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开始攀升——炼气一层、炼气三层、筑基初期、筑基巅峰。
力量在疯狂涌来。
但系统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警告:亡语系统每次发动,均需支付代价。本次代价扣除:宿主对“温度”的感知。】
林风愣住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身边的积雪。
没有冷的感觉。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把手插进冰水里,没有任何感觉。他把碎石按进掌心的伤口里,没有痛感,没有灼热,没有冰凉。这片天地间所有关于温度的触感,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身体里永久地抽走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两年前那个冬天,赵灵儿扔给他的那个热馒头。馒头贴在他冻僵的手心,那股暖意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胸口,让他第一次觉得,这青云宗里,还有一点人味。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记住的温暖。
现在,他再也想不起来那个馒头到底有多热了。
林风把手从冰水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凝固的血痂。他面无表情,心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不大不小的一块,刚好够装下一个馒头的分量。
他慢慢坐起身,靠在潭边的巨石上。四周漆黑一片,唯一的光源是他丹田处那片墨色旋涡发出的微弱幽光。他闭上眼,尝试运转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
太古吞天诀。
这个名字听起来霸道,运转起来才知道什么叫“吞天”。他周身的灵气、深渊底部的死气、甚至乱葬岗方向飘来的残余魂力,全部不由自主地被那片黑色旋涡吸引,疯狂涌入。每涌入一分,他的力量就强一分。
但同时,他的脑海深处会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
像是有什么东西,裂了一道缝。
【系统提示:记忆完整度98%。继续吞噬将加速记忆流失。】
林风停了手。
他坐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朝着深渊深处走去。那里有一片古老的乱葬岗,无数陨落在此的强者枯骨埋于泥土之下,残余的灵力如同腐土中残存的火星,微弱却真实存在。
“既然是死人,”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那就干点死人该干的事。”
接下来的三天,他在乱葬岗里像一具行尸走肉般穿梭。他盘坐在枯骨之间,运转吞天诀,吸收着那些早已死去多年的强者留下的残余灵力。泥土里的白骨被他周身的黑色旋涡震得粉碎,化为齑粉融入他的丹田。
第一天,他的修为从筑基巅峰突破到了金丹初期。
第二天,金丹中期。
第三天,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记得自己被人推下了悬崖,记得自己快要死了。但推他的人长什么样?他记不清了。那个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叛徒的人是谁?好像是赵灵儿,对,就是赵灵儿,但赵灵儿的样子……也有些模糊了。
他只记得馒头很热。
其他的一切,正在一点点变淡。
林风睁开眼,看着掌心里那块碎玉。玉是冰凉的,但他感觉不到。他把碎玉攥紧,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掌心,血珠渗出来,他也没有痛感。
“不行。”他低声说,“不能忘。”
他咬着牙,开始拼命回忆。回忆赵灵儿递馒头时那个模糊的笑容,回忆老掌门教他念《道德经》时沙哑的声音,回忆落雪镇的雪、青云宗的风、外门弟子骂他的每一句脏话。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钉在记忆深处,像是把钉子敲进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系统提示:记忆完整度96%。下一阶段代价:宿主对“亲情”的感知。】
林风沉默了。
亲情?他这辈子哪有什么亲情。七岁被遗弃,老掌门死了,赵灵儿给了他一个馒头又反手把他推下悬崖。他从来就没有过什么亲情。
可他心底还是有什么东西紧了一下。
就在这时,深渊上方传来了脚步声和人声。三个熟悉的身影,应该是青云宗外门的弟子,正从崖顶路过。
“听说了吗?魔教少主带了几千魔兵把宗门围了!”
“护山大阵快碎了!宗主发了求援信,其他宗门没一个来的!”
“哎,要是林风那个叛徒还在,说不定还能挡一挡……”
“别提那个死人了!要不是他勾结魔教,咱们青云宗怎么会遭此大劫!”
林风坐在乱葬岗的枯骨堆里,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那高耸入云的三千石阶。眼底那片墨色旋涡,比三天前更深了,深得像一座没有底的枯井。
“勾结魔教?”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声音沙哑,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我为了一个馒头差点把命搭上,你们说我勾结魔教。”
他缓缓站起身,周身气息内敛到极致,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那我今天就当一回死人。”
“让你们看看,死人是怎么勾结魔教的。”
他没有急着上去。
他转过身,朝乱葬岗更深处走去。那里还有最后一片死气没有吞噬,那里的残余灵力虽然微弱,但胜在纯粹。他还需要一点时间,把金丹中期的修为彻底稳固。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
他上去之后,救不救那个宗门?
如果救,他欠他们的吗?如果不救,那个馒头的情义,是不是就彻底断了?
林风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崖顶上的时间不多了。魔教少主的耐心,大概也快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