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走出了深渊。
他从思过崖底爬上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风很大,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针,但他感知不到冷,只觉得有东西在面上轻轻划过。
他站在崖顶,往下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他性命的深渊,然后把目光转向青云宗的方向。
隔着几座山头,他能看到护山大阵发出的微弱光晕,在漫天魔气的压迫下已经薄得像一层随时会碎的纸。魔教大军的黑色旌旗遮天蔽日,把半边天空都压成了铁灰色。
他看了很久。
他问自己:救,还是不救?
赵天雄废他修为,赵灵儿诬他清白,外门弟子踹他下崖,内门弟子冷眼旁观。那些人跪也好,死也好,跟一个“死人”有什么关系?
可他脑子里一直回响着老掌门教过他的话。
“修行先修心,心正了,路才不会歪。”
他又想起那个馒头。
那个馒头的温度他已经忘了。但那个馒头的分量他还记得——一个杂役的命,和一个宗主千金的命,在他心里本不该是等价的。可她给过他一个馒头,他就觉得那条命该护着她。
傻。
可他就是这么傻。
林风深吸一口气,抬脚朝青云宗的方向走去。
青云宗,山门之外。
护山大阵终于碎了。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那道守护了宗门数百年的光幕寸寸崩解,化作漫天光屑散落。魔教弟子如潮水般涌入山门,喊杀声震天动地。
赵天雄站在大殿前的广场上,手里握着宗主令,面色灰败。他身后是残存的长老和弟子,稀稀拉拉站成一圈,人人带伤,个个面如死灰。
“爹……我们、我们真的会死在这里吗?”赵灵儿站在他身后,声音抖得厉害。
赵天雄没有回答。他回答不了。
魔教少主凌空而立,黑甲在风雪中泛着冷光。他俯瞰着广场上那些残兵败将,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赵天雄,我再说最后一遍。交出青云令,本少主留你们全尸。不交——”他抬手,掌心凝聚起一团漆黑的魔气,“全宗上下,鸡犬不留。”
赵天雄咬着牙,把青云令攥得更紧。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清冷、带着一丝讽刺的声音,从山门外的方向传来。
“赵宗主,听说你们青云宗被魔教围了?”
这声音不大,却极其清晰地穿透了漫天的喊杀声和风声,像是有人贴着你的耳朵在说话。
赵天雄浑身一震,猛然抬头。
大殿内、广场上,所有还活着的宗门弟子,也全都下意识地朝着山门方向望去。
只见三千石阶的尽头,一个身穿残破青衫的身影,正一步一步拾级而上。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闲庭信步,可每走一步,脚下的石阶便结上一层诡异的黑霜。
他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干干净净,像个普通人。
可他一出现,那些挡在山门前的魔教弟子,却下意识地后退了好几步。
“林……林风?!”一名曾亲手将他拖下石阶的执法弟子,吓得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你不是死了吗?!”
林风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怒,只有一片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是啊,我死了。”他轻声说道,“所以你们现在看到的,是一个死人。”
他转过身,面向那黑压压的魔教大军,也面向悬浮在半空的魔教少主。
魔教少主眯起眼,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他看不透对方,但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
“你是什么人?”魔教少主冷笑一声,“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废物,也敢挡本少主的路?”
林风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指尖朝下,轻轻一划。一道极细的墨色灵丝从指尖垂落,在地面上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魔教少主瞳孔骤缩。
他感受到了——那道黑线所过之处,地上的魔教弟子体内残余的灵力正在被疯狂抽离,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他们的丹田里。
“雕虫小技!”
魔教少主怒喝一声,双手结印,一柄漆黑的长枪凭空凝聚,枪尖魔气翻涌,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直直朝林风刺来。
这一枪的威势,比当年那个魔教长老的一掌,强了何止十倍。
林风侧身一避,枪尖擦着他的胸口划过,在他残破的青衫上又添了一道口子。他抬手一掌拍向枪杆,吞天诀运转,试图吞噬枪身上的魔气。
可那魔气刚入体,便如岩浆灌进了血管。
林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这魔教少主的修为,远超他的预估。他吞噬的力量,此刻反而成了负担——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太古吞天诀,强行吞噬高阶魔气,无异于引火烧身。
“就这点本事?”魔教少主冷笑,长枪一抖,枪势陡然加快。
林风被逼得连连后退,身上又添了两道伤口。他的吞天诀对付低阶修士是碾压,可面对魔教少主这种级别的高手,根本占不到便宜。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吞噬能力不断削弱对方的魔气,可代价是他的记忆在飞速流失。
一枪刺来,林风躲闪不及,被枪尖贯穿了右肩。
剧痛传来——不,没有痛觉。他感知不到痛。但血在往外涌,右臂已经使不上力了。他半跪在地上,身后的青云宗弟子一片死寂。赵天雄嘴唇哆嗦着,想上前,却迈不开腿。
“原来就这么点能耐。”魔教少主踱步上前,枪尖抵在林风的咽喉上,“那就去死吧。”
林风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魔教少主愣了一下——一个快要死的人,怎么还笑得出来?
“你说得对。”林风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死人,就该干点死人该干的事。”
他猛然攥住胸口的碎玉,将它捏碎了。
碎玉化作一缕白色的光,没入了他的丹田。那是他最后一丝残存的“温度”,那块暖玉里,封着他这一辈子唯一记住的一点暖意。
在这一瞬间,他的力量暴涨。
吞天诀疯狂运转!他一掌拍在魔教少主的枪杆上,黑色旋涡瞬间缠绕而上。可魔教少主毕竟修为高深,猛地一抽身,反手一掌拍在林风胸口。两人同时闷哼退开,魔气与死气在两人之间疯狂撕扯!
林风不退反进,像个疯子一样迎着魔气冲了上去。他根本不管自己身上的伤,一拳、两拳、三拳,每一拳都带着吞噬之力,每一拳都在拼命!他感知不到痛,可他体内的生机在飞速流失,记忆的碎片像落雪一样疯狂消散——他忘了外门弟子的脸,忘了青云宗的师阶长什么样,甚至快忘了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可他只记得一件事——他要赢。
魔教少主从未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眼神死寂、根本感觉不到痛觉的怪物,心底第一次涌上了一丝恐惧。他怕了。本命魔器被生生震裂,他喷出一口黑血,暴退数十丈,化作一道血光,狼狈逃窜!
“你……你这个疯子!我记住你了!”
魔教少主跑了,残余的魔教弟子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林风站在原地,浑身是血,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他站得很稳,但脸色白得像纸,身体因为过度消耗而微微发抖。他赢了,可这种赢,惨烈得让他连一丝快意都生不出来。
身后,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膝盖磕在石阶上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些曾经鄙夷过他的、踹过他的、看着他坠崖的弟子们,此刻抖如筛糠,磕头如捣蒜。
“林风师兄……我们错了!求师兄救救宗门!”
“师兄!是我们瞎了眼!求您留下!”
赵天雄双膝一软,跌坐在宗主宝座上,面色灰败如土。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满门皆跪。
唯有赵灵儿,站在大殿的台阶上。
她死死咬着下唇,唇边已经渗出了血丝。她的眼眶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可能掉下来。可她就是没让它掉。
她站得笔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她不能哭。她也没资格哭。她欠他的,不是跪一下就能还清的,更不是掉几滴眼泪就能抹平的。
她得站着。看着他,记住他这副浑身是血的样子,记住这份沉甸甸的、还不清的债。
林风转过身,背对着青云宗的山门。身后的哭喊声、哀求声、磕头声混成一片。
“我说过,”他的声音淡淡飘来,“死人,是不需要遵守活人的规矩的。”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忽然,他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对着身后某个方向,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赵灵儿。”
“你欠我的,不用还了。但我劝你,以后别再用一个馒头,去骗一条命。”
说完,他走了。
三千石阶上,只留下了一串带血的脚印。而台阶上的赵灵儿,终于在那身影消失的瞬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背靠着冰冷的石柱,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的嘴唇依旧紧咬着,没有发出一丝哭声。
但那双倔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得比那块暖玉还要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