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走下了青云宗的山门。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目的。脚下的路被大雪覆盖,白茫茫一片,通向哪里都无所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
他的身体还带着伤。右肩的贯穿伤在吞天诀的运转下缓慢愈合,但左胸那道旧伤——当年为挡魔教长老那一掌留下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强行运功,又重新渗出了血。血水混着黑气,浸透了残破的青衫,在风中凝成暗红色的冰碴。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那场战斗几乎掏空了他所有的力量,丹田里那片墨色旋涡暗淡了许多,像是风暴过后逐渐平静的海面。但脑海深处那股隐痛没有停——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抽走他记忆的碎片。
他记得自己叫林风。
他记得自己死过一次。
他记得有一个馒头,一个恩情,但那个馒头的味道,那个递馒头的人长什么样,已经彻底模糊了。
他忽然停住脚步,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老掌门临终前塞给他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亡”字。令牌触手冰凉,但如今这冰凉已经毫无意义——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盯着那个“亡”字看了很久。
【系统提示:检测到外部媒介与系统核心存在共鸣波动。媒介类型:未知。能量等级:极高。】
“老掌门,”林风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风雪吞没了他的声音,没有人回答。
他收起令牌,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来到了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门半塌,神像断了一臂,香火断绝已久。他走进去,在角落里坐下,闭上眼睛运转吞天诀,让那片墨色旋涡缓缓恢复。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是怕被人发现。但林风的听觉被系统强化过,哪怕隔着一堵半塌的土墙,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是赵灵儿。
他没有睁眼。
赵灵儿在庙门口站了很久。她裹着那件不合身的灰棉袄,帽檐压得很低,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雪。她的嘴唇冻得发紫,脸颊被风吹得通红,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通红、倔强、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她看着庙里那个闭目养神的背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过,别跟了。”林风的声音传了出来,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赵灵儿的身子微微一僵。
“前面是江湖。”林风依旧闭着眼,“江湖,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赵灵儿咬着唇。她站在庙门口,风从她身后灌进来,把她的棉袄吹得猎猎作响。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过,又像是冻的。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林风没有接话。
“我也不是来还债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在发抖,“我就是……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冻得发紫的手。
“宗门里所有人都跪了,就我没跪。我爹说我疯了,长老说我给宗门丢脸。他们让我来追你,说只要你肯回去,宗门就有救了。可我知道,你不会回去。”
“你说得对,我欠你的还不清。但我跟你来,不是想让你还我什么。我就是想……看着你。看看一个死过一回的人,到底是怎么活的。”
林风终于睁开了眼。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他的眼神依旧死寂,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跟着我,会死。”他说。
“我知道。”
“我记不住你的名字了。”林风的声音很平,“刚才那一战之后,我把你的名字忘了一半。我记得有人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叛徒,但我想不起来那个人的脸了。”
赵灵儿站在庙门口,浑身僵住了。她的眼眶猛地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但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没关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里的碎雪,“我记得你就行了。”
林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了破庙。他没有赶她走,也没有让她跟上。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背影在风雪中越来越远。
赵灵儿咬着牙,用冻僵的双腿,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在茫茫风雪中一前一后地走着。没有人说话,只有脚踩在雪地里的声音。林风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迁就一个跟不上的影子。赵灵儿走在后面,跌倒了就爬起来,再跌倒就再爬起来,一声不吭。
走到黄昏时分,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镇口的牌坊上刻着三个字——“落雪镇”。
林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他小时候讨过饭的地方。这是他遇到老掌门的地方。他在这里挨过饿、受过冻,也在这里被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牵起了手,带回了青云宗。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你认得这里?”赵灵儿跟上来,气喘吁吁地问。
“不认得。”林风的声音很轻,“但我觉得,我应该记得。”
他抬脚走进了镇子。镇子里炊烟袅袅,灯火昏黄,有孩子在雪地里追逐打闹,有卖热汤面的小摊冒着白气。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得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林风站在镇子的主街上,目光落在了一个卖馒头的小摊上。
白胖胖的馒头在蒸笼里码得整整齐齐,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摊主是个中年妇人,看到他们站在雪里,热情地招呼:“先生,买个馒头吧,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林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灵儿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她知道他在看什么。
那些馒头冒着热气。可他再也感觉不到那份热了。
林风慢慢伸出手,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碎玉。玉只剩下一小块了,锋利得像刀片。他攥着那块碎玉,看着摊子上的馒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
“给我一个。”
摊主笑着递过来一个白胖的馒头。林风接过馒头,转身递给了身后的赵灵儿。
赵灵儿愣住了。
“拿着。”林风说。
她颤抖着接过馒头。馒头很烫,烫得她冻僵的手指猛然一缩。那是她这辈子握过最烫的东西——可她死死攥着,没有松手。
“吃。”林风又说。
赵灵儿低下头,咬了一口。馒头很软,很甜,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东西。因为她一边嚼,眼泪一边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她拼命把馒头咽下去,抬起头,发现林风已经走了。
他走进风雪里,手里攥着那块碎玉,背影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赵灵儿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半个馒头,死死咬着嘴唇。
然后她擦干眼泪,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揣进怀里,跟了上去。
这一回,她没有让自己落下。
而走在前面的林风,此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块令牌上刻着的“亡”字,让他莫名想起老掌门临终前说过的最后半句话。
“青云宗后山……”
那半句话之后,老掌门就再没有说过一个字。
林风停住脚步,抬头望向北方。风雪中,青云宗后山的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黑影仿佛又在眼前浮现。
他忽然觉得,老掌门的死,也许不是意外。
而他身体里的这个系统,也许跟那件事,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