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镇往北三十里，便是青云宗后山。
这座山没有名字，宗门里的人都叫它“后山”。后山是禁地，老掌门谢云舟在世时，曾立下一条死规矩——凡青云宗弟子，无令不得入后山半步。违者逐出师门，绝不留情。
这条规矩立了四十多年。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林风站在落雪镇的镇口，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山峦。风雪已经小了，天边露出一线惨淡的日光，照在山脊上，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赵灵儿站在他身后，怀里揣着那半个馒头，嘴唇还是紫的。她跟了一路，摔了不知多少跤，膝盖上全是淤青和血痂，但她一声没吭。
“你认识去后山的路吗？”她忽然开口。
林风没有回头。“不认识。”
“那你往哪边走？”
“感觉。”
赵灵儿沉默了一下。“我小时候听我爹说过，后山里有东西，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说老掌门临死前三天，一个人去过一趟后山，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再没出来过。”
林风的脚步停住了。
老掌门临死前三天，去了后山。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一封只写了半句话的信，然后就死了。
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赵灵儿。
赵灵儿被他看得有些发慌，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你爹还说过什么？”
“没、没了。”她低下头，“我爹说这些都是忌讳，让我别往外说。我偷听来的。”
林风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然后他转回身，继续往北走，声音从风里飘过来：“跟紧点。”
赵灵儿愣了一下，随即咬着唇，快步跟了上去。这是林风第一次没有赶她走。
后山脚下，一片荒芜。
野草枯黄，乱石嶙峋，一条极窄的石阶小径蜿蜒向上，被积雪覆盖得几乎看不出来。石阶两侧的岩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清。
林风站在石阶前，怀里的黑色令牌忽然微微发热。
【系统提示：检测到外部媒介共鸣增强。前方区域存在系统核心同源能量。建议宿主保持警惕。】
林风眉头一皱。同源能量？什么意思？
他抬脚踏上石阶。就在他的脚掌触及石阶的瞬间，两侧岩壁上的符文猛然亮起一道幽暗的微光，像是沉睡多年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赵灵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林风的衣袖，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林风没有注意她的动作。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些符文上。他看不懂这些符文的意思，但他的吞天诀在疯狂震动，像是感应到了某种极其熟悉又极其危险的东西。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符文的光芒越来越亮，照亮了整条小径。走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石阶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被高耸岩壁环绕的圆形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
“亡语碑。”
林风的瞳孔猛然一缩。
亡语。系统叫“亡语系统”。这座碑叫“亡语碑”。这绝对不是巧合。
他走上前，站在石碑前。碑面光滑如镜，映出他的脸——苍白、清瘦、眼底那片墨色的旋涡比任何时候都深。
就在这时，石碑表面忽然泛起一圈涟漪。一个苍老、虚弱、却极其熟悉的声音，从石碑深处传了出来。
“你终于来了。”
林风浑身一震。
那是老掌门的声音。谢云舟的声音。
“老掌门……”他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来。
“时间不多了，你听我说。”石碑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这个系统，是我种下的。四十七年前，我在这座碑前，用我全部的修为，换来了这个‘亡语系统’。我本想用它守护青云宗，但我错了。”
“它需要‘祭品’。每一次觉醒，都要拿走宿主最珍贵的东西。我以为我能控制它，可我控制不了。它拿走了我的寿命，拿走了我的记忆，最后拿走了我的命。”
“临死前三天，我来这里想毁掉它，可我做不到。我只能留那半句话——‘青云宗后山’。我知道有一天，会有一个足够‘傻’的人，替我走完这条路。”
林风站在原地，浑身发冷。他感知不到冷，可他的意识在发抖。
“你是说……我坠崖之后，是这个系统自己找上我的？”
“不是它找你。”老掌门的声音越来越弱，“是你。你坠崖的那一刻，你身上那块暖玉——那是我当年亲手放到落雪镇的。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傻孩子，捡到它，捂热它，然后为了它去拼命。”
“你心里的那点‘傻’，就是系统的钥匙。”
“孩子……这个系统，不是金手指。它是诅咒。它会让你越来越强，也会让你越来越冷。最后你会变成一把刀，一把没有感情、没有记忆、只会吞噬的刀。”
“能救你的，只有一样东西。”
“什么？”林风的声音在发抖。
石碑上的光芒已经开始暗淡。老掌门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进了深渊。
“你自己。那个为了一个馒头去死的傻小子……别让他死透了。”
光芒熄灭。石碑恢复了冰冷。
林风站在石碑前，一动不动。雪花落在他肩头，积了厚厚一层。
赵灵儿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什么都听见了。
林风慢慢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神依旧死寂，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冰层下面，有一股极微弱极微弱的热流，在拼命地往上顶。
“走吧。”他说。
“去哪？”
“去找那个系统。”林风的声音很平，“在我彻底忘掉之前，把它毁掉。”
他抬脚往下走，经过赵灵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他没有看她，但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馒头，还有半个吗？”
赵灵儿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半个被她揣了一路的馒头。馒头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
林风接过来，攥在手里。
他感觉不到温度。可他把它攥得很紧，像是要把那点早已不存在的暖意，硬生生嵌进掌心里。
然后他走了。
赵灵儿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发现——他攥着馒头的那只手，没有攥碎玉时攥得那么用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