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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30 09:38:22

木箱放上工作台不到十秒,底下便渗出了第一滴红水。

水珠沿着不锈钢台面滚出半寸,在冷白灯下拖出一道暗红的尾巴。颜色很淡,像血被雨水冲过许多遍后留下的东西。

陆沉舟没有去碰。

他先看了一眼门口。送件的年轻人还站在雨棚下,黄色雨衣正往下淌水,鞋边积了一圈湿痕。可从塑封袋里取出的木箱是干的,四个侧面没有水迹,箱底也没有受潮后应有的深色洇痕。

“你确定没送错?”陆沉舟问。

“鹤鸣巷十七号,如旧修复所。”送件人隔着头盔面罩念出地址,又点了点电子签收单,“收件人,陆怀山。”

陆沉舟的目光停在那个名字上。

那是他失踪十八年的父亲。

“这人不在。”

“那你拒收?”

他本该说是。

可木箱右上角有一道修补过的旧裂。两枚细竹钉一长一短,短的那枚向左偏了少许,恰好避开裂纹尽头。

这种不对称的补法并不高明,甚至有些难看。陆沉舟却见过太多次——父亲修自家东西时从不肯多花功夫,总说结实就行。

“给我吧。”

送件人像是怕他反悔,递过签收屏便匆匆钻进雨里。电动车尾灯很快消失在鹤鸣巷的雨幕中。

卷帘门降到一半,外面的雨声顿时低了下去。

陆沉舟戴上手套,把那滴红水吸进棉签。颜色在白色纤维里散开,边缘沉出一圈橙褐。他隔着口罩也闻到一股淡淡的金属腥味,像一把钥匙在潮湿抽屉里放了很多年。

更像锈水。

他在记录纸上写下时间:二十二点四十七分。

随后才打开木箱。

箱中垫着几层折叠的旧报纸,一只尺余长的木偶平躺其上。木偶穿青黑戏袍,袖口的金线已经发乌,脸上的白漆布满细裂。右眼是一颗近乎纯黑的玻璃珠,左边只剩一个空洞。

红水正从戏袍下摆一滴一滴落下。

陆沉舟把木偶移到吸水垫上,检查箱板、报纸和关节缝隙。没有夹层,没有装水的软囊,木料表面含水状况也不像刚泡过。工作室除湿机显示湿度百分之五十三,稳定得近乎刻板。

唯一不稳定的是吸水垫上的暗红圆斑。

它正在变大。

手机在这时震了起来。

来电人是陈百川。

“还没走?”师父开口就问。

“刚收到一件东西。”陆沉舟按了一下蓝牙耳机,将手机放在台角,检查木偶空着的左眼眶,“寄给陆怀山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什么东西?”

“木偶。来路不明,状态也不太正常。”

“别动。”陈百川的声音陡然沉下去,“装回去,锁进隔离柜。你现在关门回家,明早等我过去。”

陆沉舟用放大镜照向眼眶边缘。

木纤维断面齐整,没有虫蛀,也没有自然脱落留下的撕裂。那颗眼珠是被人用窄刃工具沿黏合缝完整取下的,动作很稳,取出后甚至清理过旧胶。

不像损坏,更像拆卸。

“听见没有?”陈百川问。

“听见了。”

“那就放下。”

箱子底部有一点黑光。

陆沉舟拨开木偶刚才压住的报纸,从一道折缝里夹出一颗玻璃珠。尺寸、磨损和右眼一致,背面还残留着一小圈发黄的黏合物。

他把玻璃珠放到垫纸上,伸手去拿箱盖。箱角那两枚竹钉又撞进眼里,一长一短,短的向左偏着。

真把盖子合上,这件与父亲有关的东西,便又要等师父明天来告诉他能不能看。

陆沉舟的手从箱盖上移开,重新夹起了玻璃珠。

“我先把原来的眼珠对回去。”他说。

“陆沉舟——”

陆沉舟摘下仍在传声的蓝牙耳机,把它放到一旁。

他裁了一小片无酸棉纸作为垫层,用极少量可逆黏合剂将玻璃珠托回原位。木偶残缺的脸补全了。

镊子松开的那一刻,黑色玻璃珠轻轻转了半圈。

木偶的两只眼睛一齐望向他。

窗外的雨声消失了。

不是渐渐变小,而是被什么东西从世界上猛地剪断。除湿机的风声、墙上石英钟的走针声也同时消失,修复所陷入一种让耳膜发紧的寂静。

下一秒,水声从陆沉舟脚下响起。

黑水没到腰间,冷得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肤。他仍站着,面前却不再是工作台,而是一座被水淹没的戏楼。

红色幕布从舞台两侧垂下,末端浮在水面,像两条没有沉底的舌头。台上站着七八只木偶,戏服颜色鲜艳,脸却都是空白的。它们随着听不见的曲子缓慢转头,关节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观众席坐满了人。

所有人都背对陆沉舟。

第一排正中只有一个人侧着身。

灰色工作服,磨白的袖口,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有一道旧疤。

陆沉舟八岁以后,再没有见过那道疤。

“爸?”

陆怀山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两指在半空沿着一道看不见的裂纹缓慢划过,随后掌心向下,停住。

那是修复所里只有三个人懂的手势。

不要补平。

保留损伤。

“咔嗒。”

幕布后传来一声落锁。

声音很轻,却在死寂的戏楼中被放大了千百倍。台上那些无脸木偶同时停下动作。陆怀山转向舞台,仍旧没有说话。

黑水猛然涨过陆沉舟的胸口。

水里有什么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低头,只看见一只苍白的小手从戏台下面伸出来。再抬头时,第一排的座位已经空了。

水灌入口鼻。

陆沉舟猛地睁开眼。

镊子仍在右手,尖端悬在木偶脸侧。他的左臂却把木偶紧紧抱在胸前,姿势生硬得像一个怕被人抢走玩具的孩子。

他立刻松手,呼吸急促,却没有喊叫。

窗外暴雨如旧。石英钟指向十一点零六分。

陆沉舟确认门窗,检查监控,又去摸自己的衣服。衬衫是干的,鞋底也是干的,只有左脚脚踝冷得发木。那里没有手印,皮肤上却粘着一粒细小的红褐色锈渣。

他轻触木偶新装回的左眼。那点临时黏合本该很容易松开,玻璃珠却纹丝不动,仿佛从来没有缺失过。

陆沉舟把木偶放回箱中。

工作台上的手机亮着。

屏幕显示:与陈百川通话,四分十三秒。

陆沉舟盯着那条记录。

他记得手机响过。也记得自己看见了师父的名字。

可电话什么时候接通、陈百川说了什么,他一点也想不起来。

滴答。

又一滴锈红色的水落进木箱。

箱底的旧报纸已经被浸透,原本粘在一起的几层纸慢慢翘开。陆沉舟拿起镊子,沿着湿软的边缘将最上面一层揭起。

下面露出半版褪色的演出广告。

黑色粗体字被水泡得微微发胀,却仍能看清:

沉灯戏楼——《水魂记》今夜末场。

广告上方印着报纸日期。

十八年前的今天。

也是陆怀山走出这间修复所,再也没有回来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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