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百川推开修复所的门时,墙上的钟刚过七点半。
他没收伞,带进来的雨水沿门槛淌了一路。看见坐在工作台前的陆沉舟,他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脸色便沉下来。
“我昨晚让你回家。”
陆沉舟抬起头:“什么时候?”
陈百川把伞往桶里重重一插。
“十点五十二。你接的电话。”
工作台上摊着整夜的记录。温度、湿度、木偶渗水速度,每隔半小时一组,字迹仍像往常一样平稳。陆沉舟没有再动木偶,也没有合眼。
唯独记录里没有那通电话。
他将手机推过去。通话记录还在,四分十三秒。
“我知道电话接通过。”陆沉舟说,“但我不记得你说过什么。”
陈百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手机,落在隔离罩里的木偶上。从后半夜起,木偶暂时没有再滴水,青黑色戏袍下摆留下大片干涸的暗红,像旧伤结出的痂。
“你动了哪里?”
“左眼。”
陈百川一把掀开隔离罩。
陆沉舟伸手拦他:“手套。”
“命快没了,还惦记你的工作台。”
话虽如此,陈百川还是戴上手套。他拿起竹质探针,沿左眼边缘轻轻试了一圈。探针没有找到本该存在的棉纸垫层,玻璃珠和眼眶之间严丝合缝,像那只眼睛原本就是从木头里长出来的。
“你用的什么?”
“可逆黏合剂,用量不到正常修复的四分之一。”
“那它为什么拆不下来?”
“这也是我想问的。”
陈百川放下探针,看到一旁单独封存的旧报纸。透明袋中,“沉灯戏楼”几个褪色的黑字被锈水染出红边。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知道这个地方。”陆沉舟说。
陈百川把手收回去:“旧城谁不知道?”
“我不知道。”
“所以你小时候就不爱出门。”
陈百川转身去烧水,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烧水壶是空的,他拿起来晃了两下,又原样放回去,显然没准备真喝。
门外传来三声敲门。
两轻一重。
陈百川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陆沉舟走过去,将卷帘门抬高。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黑色短发被雨打湿了些,左肩挂着摄像包,怀里抱着一只塞满打印资料的防水文件袋。
她先看门牌,再看陆沉舟。
“请问陆怀山在吗?”
“失踪十八年了。”
女人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全被堵了回去。
她低头确认手里的旧名片,又问:“那昨晚送到这里的木偶呢?”
陆沉舟没有让开门口:“你是谁?”
“周听雨,做地方民俗纪录片的。”她从文件袋里抽出名片和证件,一并递来,“我来找一只木偶,还有送它过来的人。”
“寄件栏是空的。”
“寄件人叫乔生。”
周听雨看了一眼时间,语速快了起来:“他昨晚十点三十五分给我发消息,说东西已经托人送往如旧,让我别找他。十点四十一分,手机关机。木箱是十点四十七分送到的。今天早上我去了他家,门没锁,电磁炉上还烧着一壶水,人不在。”
她把手机递到陆沉舟面前。
屏幕上的最后一条消息很短。
东西已托人送往如旧。别找我。
“陆怀山失踪了,”周听雨说,“现在寄件的人也失踪了。”
陆沉舟这才侧身让她进门。
隔离罩中的木偶进入视线时,周听雨脚步一顿。她没有惊叫,也没有往后退,只是下意识抬起相机,随后又克制地放下。
“左眼是谁装回去的?”
“我。”
“你不该装。”
“为什么?”
周听雨打开文件袋,从里面取出一张套着保护膜的便笺。
纸已经泛黄,右下角印着“韩守义资料室”。中间只有两行手写字:
沉灯戏楼,水生木偶,交陆怀山。
左眼留缺,切勿补全。
陆沉舟盯着最后八个字。
字迹落笔很重,“切勿”下面甚至压破了纸面。
“韩守义是谁?”
“我的导师。他生前一直在整理栖潮老城的口述史,三个月前去世。”周听雨说,“昨天我请乔生来辨认这批资料。他以前是沉灯戏楼的剧务,一看见木偶就把箱子抢走了。”
“你让他带走?”
“没有。他说这是别人的东西,必须还回去。我拦过,没拦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条“别找我”还亮着。
“是我请他来的。”她说,“现在人没了,我总不能把箱子找回来就算了。”
“所以你等到现在才报警?”
周听雨看着他:“我早上六点四十报的警。来这里之前,我还找了乔生回家路上三家店的监控。你呢?”
陆沉舟没有回答。
“行了。”陈百川终于开口,“一个只信东西,一个只信人,吵赢了也找不回活人。最后的监控在哪儿?”
周听雨将手机横过来。
画面来自鹤鸣巷口一家早餐店。凌晨零点十七分,雨斜着扫过空街,乔生从镜头右侧走进来。
他没有打伞,衣服湿透,两只手垂在身侧。经过路口时,他没有拐向自己住的小区,而是朝西边继续走。
周听雨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
“这条路尽头以前是沉灯戏楼。”
“以前?”
“十二年前就拆了。现在是停车场。”
视频里的乔生走到一处水洼前,忽然停住。
陆沉舟按下暂停。
乔生身边明明没有人,积水里的倒影旁边却多出一团矮小的黑影。那影子大约只到他腰间,手臂向上抬着,像牵住了他的手。
“路灯或者招牌?”陈百川问。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周听雨将进度条向前拖了五秒。
画面里还没有出现乔生。
水洼中的小人却已经站在那里。
像是在等他。
陆沉舟重新播放视频。
乔生停留两秒,继续朝停车场方向走。画面最后,雨声里响起三下极轻的脆响。
咔。
咔、咔。
陆沉舟的手指慢慢收紧。
昨夜的水下戏台上,那些无脸木偶转动关节时,也是这个声音。
他把视频倒放。
三下木响被拉长,节奏竟像一句没有唱清的四字戏词。
陈百川忽然伸手,按住了屏幕。
“别放了。”
他的掌心下面,倒影中的小人正仰着头,看向镜头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