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的白线刚被雨洗亮，一串泥脚印却从收费亭里走了出来。
脚印穿过三个空车位，停在最深的那片积水前。没有返回的痕迹。
陆沉舟蹲下去，用手电贴着地面照。鞋底纹是常见的防滑格，右脚外缘缺了一小块，每一步都留下月牙形的空白。水已经把印迹冲淡，最靠近收费亭的两个还保留着完整轮廓。
“不是乔生。”周听雨站在他身后，摄像机的红灯一直亮着，“监控里乔生穿的是平底布鞋。”
“这是工作鞋。”
陆沉舟抬头看向收费亭。
夜班保安正隔着玻璃看他们，脚上那双黑色胶鞋的右侧，恰好缺了一块边。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
巷口监控里的乔生出现在零点十七分。周听雨特意选在午夜前来，想找到同一时段值夜的人，问清那条路到了停车场还能往哪里走。此刻她把监控截图停在手机上，等着收费亭里的人肯出来说话。
十二年前拆掉的沉灯戏楼，如今只剩一座露天停车场。入口的蓝色灯牌被雨打得发白，水泥地向西微微下陷，二十多辆车排列在旧戏楼本该存在的位置上。
周听雨把韩守义留下的旧照片调到屏幕上。照片里，戏楼门口有两根贴过金箔的木柱，左边是一家药铺，右边是一棵歪向街心的榕树。
药铺已经变成便利店，榕树却还在。它被圈进停车场边缘的花坛，树身比照片里粗了一倍。
周听雨站到榕树旁，将旧照片举到镜头前。照片里的戏楼门楣，正好叠在第十一到第十七号车位上。
“乔生凌晨走的就是这个方向。”她说。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从包里取出白色记号笔和一小盒粉笔，在停车场入口画了一个三角，又沿排水沟依次标出数字。
“你在做什么？”
“留参照。”
“给谁？”
陆沉舟停了一下：“给明天的我。”
周听雨没有追问。她把摄像机的时间显示调到画面右下角，又报了一遍地点和时间。
保安终于从亭里出来。
“说了多少遍，下面没东西。”他五十来岁，反光背心外套着一件旧雨衣，“戏楼拆的时候都填平了。你们拍归拍，别挡车。”
“最近有人在这里失踪。”周听雨把乔生的监控截图给他看，“见过吗？”
保安只扫了一眼便摇头，动作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陆沉舟指向地上的鞋印：“这是你的。”
“我巡场，当然有我的脚印。”
“只有出去的，没有回来的。”
保安低头看了一会儿，脸上的不耐烦慢慢褪去。
“雨冲掉了。”
“靠亭子的脚印比外面的旧。”陆沉舟说，“你走出去以后，是从别的方向回来的，还是根本不记得怎么回来的？”
保安张了张嘴。
停车场上方的灯管嗡嗡响着。一只飞虫撞在灯罩上，落进水里。
“这几天夜里，”他压低声音，“下面总有人试弦。”
周听雨问：“几点？”
“零点前后。就几下，不是天天有。”保安朝第十五号车位看了一眼，“头一次我以为是谁车载音响没关。第二天醒来，鞋和裤腿全是湿的。我老婆还问我是不是掉河里了。”
“你报修过吗？”
“报什么？说停车场下面有戏班子？”
他勉强笑了一声，随即收住。
十一点五十九分，入口灯牌闪了两下。
第一声木响从排水沟里传出来。
咔。
声音很轻，像两截干燥的木关节碰在一起。隔了一拍，又是连续两下。
咔、咔。
三下声响，中间那一拍空着，恰好组成四拍。
周听雨立即抬手报时。陆沉舟调出乔生监控的最后几秒，把音量推高。
手机里，雨声之后同样响起三下木响。
第一拍有声，第二拍空白，最后两拍紧挨着落下。
两个录音的间隔几乎分毫不差。
地下又拖出一缕细长的声音，像有人隔着很深的水唱了半句。字音被排水管和水泥层揉碎，只剩高低起伏的腔调。
“是戏。”周听雨说。
“只能确定像。”陆沉舟盯着排水沟，“听不清词。”
保安忽然推开他们，朝停车场中央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两只手垂在身侧，胶鞋踩进积水时没有一点躲避。周听雨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回头。
那串泥脚印原来不是走向水洼。
是在重复今晚的路。
“拦住他！”
陆沉舟追上去。保安已经踏过标着十五号的车位，水没过脚背。再往前两步，地面突然下沉，积水一下涨到他膝盖。
旁边的道闸控制箱冒出细碎的蓝光。
周听雨没有往水里冲。她转身撞开收费亭的门，找到贴着“道闸及场灯”的开关，一把压下去。
半座停车场暗了。
陆沉舟从侧面抓住保安的反光背心，没有直接与他对拉，而是压低重心，将人向最近的停车墩扭过去。保安的力量大得异常，仍直直朝深处迈步，嘴里含混地重复着那段听不清的腔。
陆沉舟的鞋底在水中一滑，左脚踩到一处裂缝。
地面下面传来空荡的回声。
他借停车墩抵住膝盖，猛地把保安拖回浅水区。周听雨从后面抓住雨衣，两人一起将人按坐在水泥台阶上。
木响停了。
保安喘了几口气，茫然看着自己湿到大腿的裤子。
“我怎么在这儿？”
陆沉舟问：“你听见什么了？”
“有人试弦。”保安按住额头，“开场前，先敲四拍……后面不记得了。”
一辆刚驶入的货车从远处经过。车轮碾过第十四号车位时，裂缝里的水不是向下渗，而是突然向上鼓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呼吸。
陆沉舟等货车停稳，走回裂缝边。他用手电筒的橡胶尾端依次敲击水泥地。
第十三号车位，声音结实。
第十四号，稍闷。
到了第十五号，敲击声落下去，很久才从下面返上来。
空腔不只是一条排水管。回声横跨三个车位，边界一直伸向旧照片中的舞台后方。
他们没有找到入口。
救护车带走保安时，已经过了零点二十分。停车场重新亮起一半灯，雨也小了。
周听雨靠在收费亭外回看素材，忽然按下暂停。
“你第一次敲地面是什么时候？”
“零点零七分左右。”
她把耳机递给他。
画面里，陆沉舟还在检查裂缝，手电没有碰到地面。可收音轨上已经响起了那组节奏。
咔。
空一拍。
咔、咔。
两秒之后，陆沉舟才第一次敲下手电。
不是他们敲响了地下。
是地下先敲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