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存储卡的卡槽是空的。
周听雨拉开第二遍，又将整只抽屉取下来，倒扣在桌面上。几枚标签、两节旧电池和一把生锈的小钥匙滚到一起，唯独没有登记表上写着的那张卡。
上午九点，韩守义资料室的窗帘还没完全拉开。成排纸箱堆到墙边，每只箱子都贴着地点、年份和受访者编号。韩守义去世后三个月，这里仍保持着他最后一次离开的样子。
“乔生的补充访谈。”周听雨点着登记表最后一行，“卡号Q-17。前天他来辨认木偶时，把它从柜子里借走了。”
借取人一栏写着“乔生”。归还栏空白。
“他拿走的可能不只木偶。”陆沉舟说。
“也可能是他不想让我们听见那段访谈。”
周听雨把空卡槽、登记表和抽屉内部依次拍下，没有伸手去填那片空缺。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怎么？”
“没什么。”他说，“你比昨天慢了。”
周听雨将写着乔生名字的借取页放到最上面。
“人还没找到。”她说，“这些旧账要能帮上忙，先得查准。”
她按照韩守义留下的纸质索引，找到标着“沉灯戏楼”的资料盒。盒里有节目单、旧址照片和几张报纸复印件，每份材料右上角都写着刊号与版次。
陆沉舟把手机里的木箱旧报纸照片放大。
被锈水泡开的那一版，只露出《水魂记》末场广告和日期的一部分。资料盒中的复印件来自同一天，却少了广告所在的下半版。
“要看原报。”他说。
周听雨合上盒盖：“地方文献阅览室十点开门。”
栖潮市图书馆的地方文献区在旧楼三层。管理员看过周听雨的研究证明，又让两人签了查阅登记，才从缩微胶片柜里调出十八年前的地方晚报。
屏幕亮起时，一整版发灰的旧报纸慢慢铺开。
《水魂记》的广告占了右下角四分之一。
“沉灯封台大戏，今夜末场。”
标题下面印着一行小字：本场由市地方台留档录制，主演阵容将随团参加来年春季巡演。
周听雨又从资料盒里抽出一张泛黄节目单。封底写得更直白：末场女主角将续任来年头牌。
“为什么一场戏这么重要？”陆沉舟问。
“不是一场。”周听雨把节目单翻过来，“《水魂记》是沉灯戏楼每年梅雨季封台前的压轴戏。谁唱最后一晚的女主角，谁就等于公开接下下一年的台柱位置。巡演、商演、收徒，都会跟着这个名字走。”
对一个靠登台吃饭的人，那不只是一晚掌声。
是一整年的生计。
韩守义的旧录音里，恰好有人提到那次末场。
周听雨戴上耳机试听一遍，才把外放音量调低。一个年迈女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栖潮口音。
“原先不是她唱。另一个练了大半年，衣裳都照身段改好了。开场前才通知换人，脸往哪儿搁？当夜就投了河。后来一下雨，她还回戏楼唱。”
录音里的韩守义问：“那位演员叫什么？”
女人停了很久。
“姓柳吧。”
下一段访谈说她姓白。第三个人说，投河的地方在南埠；另一个却坚持是在戏楼后面的旧河道。
陆沉舟听完，问：“一个人因为没唱上主角就投河？”
“这是别人替她写的死因。”周听雨说，“名字对不上，地点对不上，没有报案，也没有死亡登记。传闻能证明的只有一件事——十八年来，一直有人用一个成年女演员解释雨夜里的戏声。”
她没有嘲笑那些受访者，只在笔记上分出两栏。
左边写“被临时换角的成年女演员”。
右边写“可核实证据：零”。
陆沉舟把缩微画面向后翻了一天。
事故短讯只有豆腐块大小：暴雨导致演出取消，剧团十九名演员及工作人员均已安全疏散，无人员伤亡。
“十九名演员及工作人员？”周听雨皱眉，“这句话的口径混在一起了。”
“看广告名单。”
节目广告列了十九个演员姓名。事故短讯也是十九，后面却笼统加上“工作人员”。它是不是直接沿用了广告名单，还得找当年的疏散登记核对。
如果真有一名临时被换下的成年演员，她至少该出现在原定节目单、剧团合同或事故核查中。
目前一处也没有。
管理员听见他们讨论，从另一台电脑里调出一组尚未完全编目的文化单位报销附件。
“沉灯戏楼拆迁前移交过一批账。”她说，“你们要查人数，也许餐费比新闻可靠。”
第一页是末场演出当日的工作餐结算单。
演员盒饭：二十份。
场务盒饭：六份。
乐队盒饭：八份。
三项分开计数，二十份不是把灯光、场务或乐师混进来的总数。
周听雨将演员名单放在屏幕左侧，一行一行点过去。
十九个名字。
陆沉舟请管理员调出最早的缩微备份，核对前后页码。“二十”已经在上面，旁边留着财务骑缝章的轮廓。原账有没有改过，仍得见到原件才知道。
“一份饭可能是备用。”他说。
“所以还需要第二份记录。”
周听雨从韩守义的资料目录里找到戏服领用汇总。表上没有姓名，只按角色类别列数：成人角色十二套，儿童角色八套，合计二十套。
归还栏却只有十九个勾。
周听雨在两张纸边标出保管来源：一份在剧团资料里，一份在报销档案里。是否参照过同一份底册，还得追查。
陆沉舟在纸上写下三行：
演员名单，十九。
演员盒饭，二十。
戏服领用，二十。
周听雨将领用表挪近，指尖停在归还栏那处空白上。
“临时替补没上名单，或者一个人换了两套，都可能。”她说，“可这一个勾为什么没补上？”
“得找到管衣服的人。”陆沉舟说，“现在数字对不上，不能照着传闻往里填人。”
周听雨翻回那页女演员的记录，没把它夹进这三张纸里。她在空白处写下“谁领、谁还”，将两个问题圈住。
周听雨把所有文件编号、保管单位和查阅时间写进记录。陆沉舟则把三个数字抄在单独一张纸上，折好，放进上衣内袋。
“你不是不喜欢录像吗？”她问。
“我不喜欢没有第二种验证。”
“现在有几种？”
“你的录像，图书馆留存的档案影像，还有这个。”
他拍了拍口袋。
周听雨合上电脑前，又看了一眼餐费单。
“等等。”
结算单最下方有一行签收栏。在发灰的缩微画面上，两个字仍清楚可辨。
乔生。
周听雨把刚圈好的问题拉到签名旁边。
十八年前，那批二十份演员盒饭，签收人是乔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