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刚把餐费单放上工作台,隔离罩里便响了一声滴答。
白色垫纸中央,多出一个红点。
陈百川原本正在修一只断榫的椅子,手里的木槌停在半空。他没有问两人查到了什么,放下木槌便走过来,将陆沉舟摊开的复印件推远。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
陆沉舟打开巡查记录。最后一栏是陈百川半小时前写的:垫纸干燥,无新增渗水。往前翻,停滴记录从昨天清晨延续至今,期间木偶始终留在修复所。
第一个红点还没洇开,第二滴水已经落了下去。
青黑戏袍的下摆慢慢变深,锈红色的水顺着金线汇到衣角。陆沉舟拿来一只清洁玻璃皿,抬起隔离罩的一侧,将皿推到滴水处下方,全程没有碰木偶。
“别动它。”陈百川说。
“我在接水。”
“接水也用不着靠那么近。”
陆沉舟直起身。陈百川的手仍横在罩子上方,像怕他趁这一句话的工夫,已经把木偶拆开。
周听雨把摄像包放在另一张桌上,镜头对准玻璃皿。她从文件袋里取出三张纸,依次摆在干燥处。
“我们找到乔生十八年前的签名了。”
陈百川看向门口:“人呢?”
“还没有消息。这是末场演出的餐费单。”
十九人名单,二十份演员盒饭,二十套戏服。周听雨把三处数字讲完,陈百川只盯着最下方那两个签得很重的字。
他的食指压住“乔”字,指甲边缘还有没擦净的木胶。
“给警察了吗?”
“查阅件和档案编号已经补交。昨晚保安的情况也说了。”
“那就让他们找。”
“我们也在找。”
“我知道。”陈百川抬头,“你们现在站的地方,不是找人的地方。”
玻璃皿里又落下一滴水。
陆沉舟将巡查记录压在三张复印件旁边。
“昨晚它在这里,一滴水没出。停车场下面照样有声音,保安照样往水里走。你守着它,人就不会再出事?”
陈百川没有回答。
“你至少告诉我们,该防什么。”周听雨说。
隔离罩里忽然响了一下。
咔。
陆沉舟低头,看见木偶的手仍垂在膝边。雕成一体的嘴紧闭着,没有任何开合。
空了一拍,又是两下。
咔、咔。
周听雨的手指停在手机侧面。她点开昨夜录音,刚放到那三声木响便关掉,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一样。”
声音没有跟着手机停下。
一丝细得几乎要断的拖腔从木偶附近升起来。陆沉舟先听见一个含混的“门”字,接着是被拉长的鼻音。窗外有人推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缝,盖掉了后半截。
陈百川转身关门。
门栓还没落下,那段腔调又往前接了一句。
“仓——门——不——开……”
周听雨的笔尖停在纸上。
陆沉舟盯着木偶青黑色的衣领。声音像从里面挤出来,却始终找不到发声的位置。他想俯下去看,肩膀已经被陈百川扳住。
“退后。”
“莫——待——回——”
最后一个字带着很重的水音,字头已经出来,尾腔还在往上拖。
潮。
“不要让它唱完!”
陈百川把隔离罩合严,顺手抽走台沿的长镊子。陆沉舟被他推得后退半步,腰撞上身后的椅背。
那段拖腔突然断了。
屋里只剩除湿机低低的嗡声。
陈百川握着镊子的手没有松开,尖端顶在掌心,压出两个发白的小点。
陆沉舟先看他的手,再看隔离罩。
“唱完会怎么样?”
“离远一点。”
“我问你,唱完会怎么样?”
陈百川把镊子放进工具盒,盖上盒盖。
周听雨将纸推过来。上面写着八个字:仓门不开,莫待回潮。
“我听见的是这个。你们呢?”
陆沉舟点头。陈百川没看那张纸,转身打开墙边的隔离柜。
柜里放着一只还没修完的漆盘。他把漆盘移到另一层,腾出足够放木箱的位置,又拿来新的承水托盘。
“今晚锁进去。”
陆沉舟挡在柜门前。
“你认识这句词。”
“我认得你补过的东西。”陈百川说,“眼位、脸谱,少一样,这尊戏偶就不是原来那副身份。原配眼珠装回去,最要紧的地方就接上了。”
“所以有人把它取下来。”
“人家连原件都留着,就是不让你装。”
陆沉舟望了一眼桌上的黄纸条复印件。“左眼留缺,切勿补全”八个字,现在读来不像提醒,更像一张迟到了十八年的停工单。
“我拆回去。”
“昨天探针都进不去,你打算怎么拆?”陈百川盯着他,“顺着眼眶下刀,还是把整张脸劈了?”
陆沉舟没再说话。
他知道刀尖从哪儿进去最省力,也知道那一刀下去会毁掉多少本来还能保存的东西。可眼前的异样并不是胶用多了。玻璃珠与木头长在一起的那圈边缘,已经超出他熟悉的每一种修复失误。
陈百川伸手去拿木箱。
“封起来以后呢?”陆沉舟问。
“先过今晚。”
“乔生也得过今晚。”
木箱停在半空。
周听雨把纸上的“回潮”圈了起来,没有打开录音。
“这句话未必是在说乔生,但有水的地方已经出过事。明天拿原词去查,可以;为了听下一句再放一遍,不行。”
“我没说要放。”陆沉舟看着玻璃皿,“水留下。”
陈百川皱眉。
“第一晚我只取了工作台上的棉签,可能带进去别的东西。这是直接滴下来的。”陆沉舟说,“红色是不是铁锈造成的,有没有血液成分,里面还混着什么,至少能查这几样。”
“我认得的检测人员明早在。”陈百川终于开口。
“我也有电话。”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安静了。
陆沉舟在这里学的第一件事,是把师父递过来的工具接稳。陈百川多看一眼,他便知道哪道工序做错了。现在师父站在同一张工作台对面,他却连一只装水的皿都不敢交出去。
陈百川先移开视线,拉开抽屉,取出两个取样瓶。
“一份送检,一份留样。别把你那根旧棉签混进去。”
陆沉舟接过瓶子。
周听雨重新举起摄像机,拍下分装、编号和瓶盖拧紧的过程。陈百川戴上手套,将木偶连原有支撑移回箱内,箱下加了承水托盘。陆沉舟检查隔离柜的温湿度记录后,才让开位置。
封条贴过门缝,写着时间和两人的名字。
陈百川把钥匙放在桌上。
“开柜的时候叫我。”
“明早只看表面,不拆,不补。”陆沉舟说。
师父点了点头。
周听雨收好材料,联系负责乔生失踪线索的民警,补充了刚辨认出的词句,说明尚不能确定对应地点。陆沉舟则预约送检,将原始录音存好,关闭播放程序。
天已经完全黑了。陈百川从外面提回来三份饭,一份放到陆沉舟手边,筷子搭在盖上。
陆沉舟没有立刻拆。
台灯下面,两只取样瓶静静立着。红色正在慢慢下沉,其中几粒灰白碎屑挂在瓶壁上。他捏住一只瓶子的上端,轻轻倾斜,那几粒碎屑便顺着水滑向另一侧。
陈百川凑近了些,伸手想接。
陆沉舟的拇指先按住瓶盖。
“你可以不告诉我。”他说,“但这些东西,总有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