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乐不敢看窗外,
弹幕却替她看——对面楼七楼,
那扇黑着灯的窗户里,有个红点,一闪,一闪。
红点闪了第四下的时候,姜小乐把窗帘拉严了。
不是“唰”一下拉严,是一寸一寸,慢慢拉。她怕动作太大,惊动对面那个人——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她在这儿拉窗帘,人家在对面楼里看着,说不定还笑她。
“家人们,”她坐回椅子上,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我爸的案子。”
她开始说话。
说小时候她爸开出租,她坐副驾驶写作业,车停在路边,她爸把计价器一盖,拿饭盒给她打糖醋里脊。说糖醋里脊要趁热吃,凉了发苦,她爸总把最脆的那块夹给她。
弹幕慢慢多了起来:
「主播声音怎么有点抖……」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刚才对面楼是不是有人?!」
「报警了吗???」
姜小乐看着弹幕,嘴角翘着,眼眶是红的。她咬住口腔内侧的肉,铁锈味一上来,脑子就清了。
她爸教过她一件事:糖醋里脊要趁热吃。还教过她另一件事——遇到事,别慌,先数三秒,再说话。
她数完了。现在是她说话的时间。
“没事,”她对着镜头笑,“家人们,我给你们讲个故事。我小时候……”
她讲着,眼睛余光一直盯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陆铮五分钟前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
【别挂直播。】
【继续说话。】
她当时回了一个【?】。
他回得更快:【他在看你直播。你关播,他就知道你发现他了。你说话,他就还在原位。】
【为什么?】
【你五万人在线。】陆铮最后一条,【他不敢动。】
……
对面楼,七楼,那扇黑着灯的窗户后面。
男人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个望远镜。望远镜上夹着个小红点发射器,红点一闪一闪,像呼吸。
他看着对面六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
窗帘拉严了,但他知道她在里面。
她还在直播。
他能听见,很轻很轻的,从窗户缝里漏出来的笑声。甜,糯,没心没肺。跟昨晚一模一样。
他看了三年。
三年里,她笑过,哭过,骂过黑粉,谢过打赏。她不知道,她每一场直播,都有人看。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她讲她爸。讲糖醋里脊。讲计价器。
他拿着望远镜的手,紧了紧。
姜建国。
他记得那个司机。2013年,也是这么个晚上,姜建国把车停在路边,看见了他不该看见的事。
后来姜建国从六楼摔下去,摔在他面前。
他当时想:这家人,怎么都住六楼。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巧合。是命。
他正想着,望远镜里的窗帘,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有人,站在窗帘后面,隔着布,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窗帘缝里,伸出来一个东西。
是个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直播间画面。
画面里,姜小乐举着手机,对着窗帘,笑得甜滋滋的:
“家人们,看见没,对面楼那位哥,给我打灯呢。红点一闪一闪的,还挺浪漫。”
弹幕炸了:
「????」
「主播你疯了吗?!」
「快报警啊!!!」
「对面七楼!我记下了!七楼!」
「已截图!已录像!五万人作证!!!」
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猛地站起来,要拉窗帘。
晚了。
楼下,警笛声响了。
不是一辆。是三辆。红蓝光交替着,把整条巷子照得忽明忽暗。
他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警车堵住了巷口。警察下车,动作快,分工明确:两个堵单元门,两个上楼,还有一个站在车边,拿着对讲机,抬头看着他这扇窗。
对讲机的声音,顺着夜风,飘上来一点点:
“……目标确认……七楼……别让他关窗……”
他退后一步。
然后他听见,对面楼里,那个甜糯的声音,还在笑:
“家人们,别刷‘快跑’了。你们看,警察叔叔比我跑得还快。陆队——”她冲着窗外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你迟到了两分钟!我计时了!”
楼下,陆铮站在警车边,抬头看着她那扇窗。
他手里拿着对讲机,声音压得很低,但整个巷子都听得见:
“姜小乐。”
“到!”
“下次别计时。”他说,“计时显得你很闲。”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对讲机这头的人能听见:
“……我路上,买了你爱吃的草莓。”
对讲机没关。
五万人,听见了。
弹幕静了一秒,然后疯了:
「??????」
「陆队????」「买草莓????」「这是我能听的吗????」
「所以陆队早就知道对面有人?!他让主播继续直播,是为了拖住他?!」
「五万人在线=五万个目击证人=嫌疑人不敢动……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所以刚才那场‘讲故事’,是陆队指挥的?!」
「这他妈是直播破案啊!!!」
姜小乐也愣住了。
她看看窗外,看看手机,看看弹幕。
然后她对着镜头,慢慢地说:
“家人们……我好像,被保护了。”
……
七楼,门被踹开的时候,男人没跑。
他坐在窗边,望远镜搁在腿上,红点发射器还一闪一闪的。
陆铮的人冲进来,把他按在地上。
陆铮亲自上的楼。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人被铐上,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三年。”陆铮说,“你蹲了三年。”
男人看着他,笑了一下:“陆队,你记性真好。”
“你不该回来。”陆铮说,“你走了,就没人抓得到你。”
“我不回来,”男人说,“她怎么知道我还在?”
陆铮的眼神冷下去:“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男人被押起来,经过陆铮身边时,轻声说,“陆队,你查你师傅当年的案子,查了三年吧?你猜,你师傅压下来的那份报告,是谁写的?”
陆铮的手,攥紧了。
男人笑着,被押下楼。
楼下,闪光灯亮成一片。五万人的直播,五万双眼睛,看着他被押进警车。
弹幕刷得飞快:
「抓到了!!!」
「五万人抓一个人,史上头一回!」
「主播牛逼!陆队牛逼!」
「所以那个人是谁?!」
「听说是个惯犯,盯主播很久了!」
「只有我觉得他看陆队的眼神不对吗……」
姜小乐站在窗边,看着警车开走。
手机震了。
陆铮:【人抓到了。】
她:【他是谁?】
陆铮:【惯犯。三年前有过前科。】
她:【三年前……是我开播那年。】
陆铮:【嗯。】
她:【他为什么有我的照片?】
陆铮:【他经手过很多案子。你爸的案子,他可能看过卷。】
她盯着“可能”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陆队。】
【嗯。】
【你刚才说,我计时显得我很闲。】
【你是不是,一路跑过来的?】
对面,很久没回。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停了很久。
发来两个字:
【……嗯。】
姜小乐把手机贴在胸口,对着窗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
下播是凌晨两点。
她累得骨头都散了,但睡不着。
她坐在电脑前,把今晚的录像导出来,一帧一帧看。
看到那个红点一闪一闪的地方,她暂停,放大。
红点旁边,有个东西。
她放大,再放大。
是望远镜。
望远镜的镜筒上,贴着个东西。
蓝色的。
蝴蝶结。
她盯着那个蓝蝴蝶结,盯着,盯着,呼吸一点点停了。
铁盒里那个蓝蝴蝶结贴纸。
她爸车上那个蓝蝴蝶结挂饰。
恐吓快递里那个蓝蝴蝶结发卡。
现在,望远镜上,这个蓝蝴蝶结。
她爸的案子,不是意外。
不是巧合。
是有人,用蓝蝴蝶结,把这些人,串起来了。
她手抖着,点开“言”的私信。
【那个红点发射器,查到了吗?】
言回得很快。快得像一直在等她。
【查到了。】
【红点发射器是改装的,固件里有日志。我抓到了日志里的设备序列号。】
【序列号关联的购买记录,三年前,本市,一家户外用品店。】
【购买人名字,被抹了。】
【但购买时留的手机号,我查了。】
【那个号,三年前,给一个号码发过短信。】
【那个号码,是你爸的。】
【发送时间:2013年11月4日。】
【你爸坠楼那天。】
姜小乐盯着屏幕,盯着那行字。
2013年11月4日。
她爸坠楼那天。
有人,用这个红点发射器,给她爸发过短信。
短信内容,言还没查到。
但她知道,那短信,是催命符。
她又打字:【言哥。】
【嗯。】
【你为什么帮我?】
对面,停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又死机了。
然后,发来一行字:
【三年前,我被人网暴,休学,在家待了两年。】
【那两年,我只看一场直播。】
【你的。】
【你那时候,在线七个人。】
【我是第七个。】
【你那天说:‘第七个朋友,别走啊,人多了,就热闹了。’】
【我没走。】
【我走了,就没人帮你查这些了。】
姜小乐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三年前。
她记得那天。
她那天刚播完一场,在线七个人,六个是小号。
她对着镜头说:“第七个朋友,别走啊,人多了,就热闹了。”
她以为,那是她自言自语。
原来,真的有人在听。
她打字:【言哥。】
【嗯。】
【你在哪?】
【……你家楼下。】
她猛地站起来,扑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巷子里,警车都走了。
路灯下,站着个人。
瘦,高,穿件灰色卫衣,帽子戴得低低的,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屏幕亮着,光映着他半张脸。
他听见动静,抬头,往她窗户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盯着笔记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像在掩饰什么。
姜小乐看着他,看了十秒。
然后她打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冲楼下喊:
“言哥——”
他手一抖,笔记本差点掉了。
“你上来啊——”她喊,“我这儿有草莓!陆队买的!可甜了!”
楼下的人,僵住了。
僵了十秒。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路灯下,她看见他的脸。
很年轻。很白。戴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厚的。
脸红得,像熟透的虾。
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我社恐。”
姜小乐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没事!”她冲他挥手,“我直播间五万人,都社恐!”
……
她关窗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陆铮。
【早点睡。】
【明天,来队里一趟。】
【有个证人,想见你。】
她:【谁?】
陆铮:【名单上第九个姐姐。】
【她醒了。】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那个司机,不是意外。我见过,那个戴蓝蝴蝶结的人。”】
姜小乐盯着那行字,盯着“蓝蝴蝶结”三个字。
她慢慢打字:【陆队。】
【嗯。】
【我爸的案子,当年是谁经手的?】
对面,停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发来一行字:
【……温屿。】
【你温叔。】
【你爸坠楼那天,他在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