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她死死盯了四十秒。
四十秒里,姜小乐做了三件事:把照片存进一个加密相册,把原私信截图备份到云盘,把手机里那张照片删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洗了把脸。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声盖住了她咬口腔内侧肉的声音。铁锈味混着自来水味往喉咙里灌,她吐掉一口带血丝的唾沫,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是白的,但眼睛是定的。
“爸,”她对着镜子说,声音压得很低,“你这事儿,归我管了。”
她没报警。
不是不信警察,是不敢。报警要说明来源,来源是偷拍她的匿名账号,她得把昨晚的偷拍、今晚的威胁一股脑全倒出来——然后呢?然后她会被要求停播、配合调查、二十四小时有人“保护”。
保护她的同时,也会把她从直播间里摘出去。
她不能下播。
昨晚那三万人是冲“连麦破案”来的,她要是今天宣布“我被威胁了,停播配合调查”,三万人明天就散两万八。流量这东西,来得快,去得更快,它不等人查案。
更何况——那张照片。
她爸举着她骑脖子,笑得眼睛眯成缝。这张照片她爸生前只洗过三张:家里相册一张,外婆遗物盒一张,还有一张……她爸揣在兜里,坠楼那天,跟他的血一起,留在了楼下的人行道上。
这张照片,网上没有,她没给过任何人。
匿名账号有这张照片,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个人当年经手过她爸的案子;要么,这个人,一直在她家附近。
比窗外更近的地方。
她把这两条可能写在昨晚那个文档里,跟“连帽衫哥”那行字并排。
文档命名,她改成了四个字:【不是剧本】。
……
上午十点,她照常开播。
标题改了:【昨晚的事,给你们一个交代】。
在线人数一开播就破了五万。弹幕比昨天还密,她扫了一眼,看见不少熟脸——昨晚帮她刷“信你”的那批人,今天又早早蹲好了。
她没放连麦录像。
她放的是那张猫粮购买记录截图,和女孩手腕上那圈指印的放大图。
“家人们,”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半度,“昨天有人问我,是不是剧本。我今天不发誓,我就说一件事:这个女孩,今天凌晨被警方从那个出租屋里带走了,她男友和另外三个人,在高速收费站落网。十七个人的名单,警方已经核实了九个。”
她顿了顿:
“九个。有九个姐姐,昨晚之前,还在那个屋子里。”
弹幕安静了三秒,然后被同一句话刷满:
「主播牛逼!!!」
「我昨晚骂过剧本,今天来道歉,对不起!」
「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她协助警方,算立功,具体我不多说。”姜小乐把话收回来,“我能说的是——你们昨晚每一次转发、每一条弹幕,都在帮那九个姐姐。这功劳,是你们三万人的。”
打赏开始刷。
不是大额,是一毛、两毛、一块的“小心心”和“棒棒糖”,密密麻麻,像下了一场彩色的雨。
姜小乐看着满屏的小礼物,嗓子眼有点堵。她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
门铃响了。
不是昨晚那种拍门,是按铃。一声,长的,按完就松手,规规矩矩。
弹幕看见了她的表情变化:「主播咋了?」「谁来了?」「这表情……不是外卖」
姜小乐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家人们稍等,我去开个门。要是十分钟后我没回来,就是我被警察叔叔带走了啊——”
「???」「别吓我!」「主播你别!」
她起身,走过摄像头时,顺手把镜头往下一压,对准了天花板。
门外站着陆铮。
这次他穿警服。
深蓝色,笔挺,肩章平整,胸前执法记录仪亮着红灯。他身后没带人,就他一个,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色比昨晚还冷三分。
“陆队,”姜小乐倚着门框,“你这身……是来给我颁奖的?”
陆铮没接茬。他目光越过她,扫了一眼屋里——摄像头对着天花板,电脑屏幕亮着,直播间还开着,能听见隐约的弹幕提示音。
“在直播。”他说。不是问句。
“嗯,五万人看着呢。”她大方承认,“陆队要不进来坐坐?给家人们科普一下反诈知识?”
“姜小乐。”
“嗯?”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那两秒里,他眼里的东西很沉,像压着什么。
“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
姜小乐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就一瞬。然后她歪头:“陆队这话说的,我昨晚该说的都说了,连那女孩猫粮什么牌子我都交代了,您还想知道啥?她家猫用不用豆腐砂?”
陆铮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不是报警回执。
是张打印出来的私信截图。
空白头像。
「你爸当年,也爱多管闲事。」
姜小乐的血,唰地一下,从脸上褪干净了。
“你——”
“你爸姜建国,2013年11月4日晚坠楼,当年定性意外。”陆铮的声音平得像在念笔录,但念得极慢,每个字都咬着,“这张照片,是案发现场遗物里的。遗物清单里,有这张照片的记录。”
他看着她:
“也就是说,发这张照片的人,经手过你爸的案子。或者——”
他顿了顿:
“——看过案卷。”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没人跺脚。
黑暗里,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个门里,一个门外,隔着半臂的距离。
“陆队,”姜小乐的声音有点哑,“你查我。”
“我查案。”他纠正,“你是报案人,也是潜在目标。你的直播内容、私信记录、所有异常接触,都在我的核查范围。”
“那你核查出什么了?”
“核查出你今早收到威胁,没报警。”
姜小乐攥着那张截图,指节发白。
“陆队,”她慢慢说,“我报警了,然后呢?我停播,我配合,我二十四小时活在镜头底下——然后那个账号一停,三万人散了,那条线断了。你查案要线索,我要流量,咱们各取所需,不好吗?”
“不好。”陆铮说,“因为你的流量,是你的命。他的威胁,也是冲你的命来的。你拿命换流量,这笔账,你算不明白。”
楼道灯还灭着。
姜小乐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截图给我。原件,包括发送时间、账号信息。现在。”
她给了。
她给的时候,手指擦过他的指尖。凉的。
他的手也凉。
陆铮接过截图,翻到背面,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次是报警回执。
事由栏写着:姜小乐反映收到匿名威胁信息,涉及2013年姜建国坠亡案相关线索,已受理,并案侦查。
“并案?”她捏着那张纸,“我爸的案子……不是意外?”
陆铮已经转身下楼了。
他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混着脚步声,一句一句,砸得很实:
“当年是意外。”
“现在——”
“重新定。”
脚步声远了。
姜小乐站在门口,捏着两张纸,一张截图,一张回执。
楼道灯“啪”地亮了。
她低头看回执,看了很久,看到最底下,陆铮的字迹,工工整整,像刻上去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他递早餐的时候,袋子里除了草莓,还有一张便利店小票。小票时间,凌晨五点四十。
他五点半就在她楼下便利店了。
开会在隔壁街的人,五点半,在她楼下买早餐。
……
她关上门,回电脑前。
镜头还对着天花板,弹幕已经炸成烟花:
「刚才那是警察吧?!」「主播真被警察带走了?!」「不是,是警察来送东西?」「我看见回执了!回执!!」「所以是真的?!主播爸爸的事是真的?!」
姜小乐坐回椅子上,对着天花板说:
“家人们,刚才那段,算今天第一个交代。”
她顿了顿:
“第二个交代是——我没事。我爸的案子,警察重新查了。我在这儿直播一天,就替他多活一天。他当年没管完的事,我管。”
弹幕静了一秒,然后被同一句话刷满:
「陪你管!!!」
「乐乐不乐冲啊!!!」
「谁动主播我跟谁急!!!」
打赏又刷起来了。这次不是小心心,是成排的火箭。
然后,私信提示音响了。
不是空白头像。
是“言”。
她点开。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直接三张图:
第一张:威胁账号的注册信息。注册时间,2023年11月4日。
她爸的忌日。
第二张:该账号三年来的登录IP记录。只有一个固定IP,常驻地——本市,距离她家,1.2公里。
第三张:IP的宽带开户信息。开户人名字被打了码,但开户地址那一栏,清清楚楚:
枫林路派出所家属院,3栋,402。
枫林路派出所。
她爸当年坠楼,就是枫林路派出所出的警。
姜小乐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1.2公里,盯着2023年11月4日。
三年。
这个账号,在她爸忌日那天注册,蹲在她家1.2公里外,蹲了三年。
看着她开播,看着她涨粉,看着她昨晚,把她爸的照片,发给她。
她的手开始抖。
抖得握不住鼠标。
然后弹幕里,飘过一条“言”的弹幕——不是私信,是公屏,五万人看着的公屏:
「IP是宽带开户地址,不代表使用者。这个IP,三年前还绑定过另一个账号。」
「那个账号,从注册那天起,只关注过一个直播间。」
「你的。」
「以及,昨晚那个刷嘉年华的‘砚’,我查不到任何信息。」
「这个直播间里,蹲着两个人。」
「一个,蹲了三年。」
「一个,蹲得更久。」
「姜小乐。」
「你直播的时候,看看窗外。」
「看看哪扇窗户,黑着灯,却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