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像头歪了三度。
姜小乐搬着椅子凑在门框前,脸离那个九块九的小东西只有五厘米,呼吸把它表面的灰吹出一圈干净的印子。
原来正对楼道口,现在偏了——能拍清她家门牌号。
底座边缘,半个指纹,油性的,大拇指。
她伸出手指,悬在指纹上方停了停,没擦。
从抽屉里翻出个证物袋——对,证物袋,她昨晚报警后跟警察要的,说“我直播间万一有证据呢,得专业点”,把小陈警官逗得差点没绷住。她把底座连同半个指纹一起装进去,封好,写上时间。
做完这些,她对着摄像头笑了:
“这位哥,你动我摄像头之前,好歹擦个手啊。我这儿有湿巾,九块九三包,给你留一包?”
摄像头的小红灯闪了闪。
像有人在那头,也跟着笑了。
……
上午十点,她准时开播。
陆铮的微信是七点发的,就四个字:【别开播。】
她回了个【收到】,然后九点五十架好了机器。
开播前她对着镜子补了层口红,又把手机壳上翘起来的胶带蝴蝶结按了按。镜子里的人眼睛底下有青黑,但笑起来的弧度跟平时一模一样——甜,且没心没肺。
她管这叫“上班妆”。恐惧不上镜,这是职业素养。
直播推流打开的那一瞬间,她准备好了迎接熟悉的两位数。
然后她看见了右上角的数字。
31247。
三万。
她眨了下眼。数字跳成34891。
弹幕密得看不清字,像一锅煮沸的粥:
「昨晚的主播!!」
「姐姐我连夜赶来的!!」
「热搜第七来的,说是主播连麦破了拐卖案?真的假的?」
「剧本吧?现在为了火什么都敢演」
「警察通报都出来了还剧本?楼上黑子收收味」
「只有我心疼那个女孩吗……」
姜小乐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整整五秒。
五秒里她脑子里过了三件事:三万人,按平台分成,今晚一场能挣八百;八百块,是外婆当年半个月的透析钱;她现在要是哭,能哭出多少打赏。
第三件事只存在了一秒,被她掐死了。
她笑出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家人们!三万人!我直播三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多人!感谢各位捧场,昨天那波不算,今天咱们从头来——”
她顿了顿,声音收了半分:
“——今天不整活。今天复盘。”
她把昨晚的连麦录像投到公屏上,倍速关掉,一帧一帧放。
「放啊!快放!」
「我要看门缝那只手!」
质疑声夹在弹幕里,像粥里的沙子:
「演得挺像,多少钱接的?」
「主播跟警察串通好的吧,通报都卡着热搜发」
「拐卖案拿来做直播素材,吃人血馒头」
姜小乐看见了。她念ID的速度比弹幕还快:
“‘岁月静好886’,你主页三条动态全是同一个医美医院的广告,黑我一条五毛还是八毛?‘理性吃瓜’,你十分钟前在隔壁舞蹈区刷‘主播腿假’,轮到你这儿改行社会新闻了?业务挺广啊。”
弹幕笑成一片。
「哈哈哈哈主播这嘴是开过光吧」
「黑粉:我是来砸场子的。主播:你是来冲业绩的。」
「有一说一,她念ID的速度比我班主任点名还快,平时没少练吧」
姜小乐没停,画面放到03:17。
一条新弹幕飘过去,ID只有一个字:言。
「放大。女孩左手手腕。」
姜小乐手一顿,拖进度条回去,放大。
画面很糊,九块九的摄像头配老款手机,放大全是马赛克。但能看见——女孩蹲着,手撑在地上,左手腕上,一圈青黑色的指印。
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清楚楚。
「那不是抱猫蹲下的姿势。」言的弹幕又飘过一条,「那是被人从背后按着,蹲下的。」
弹幕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剧本?哪个演员能提前在手腕上做出这种淤青?!」
「黑子呢?黑子出来走两步?」
姜小乐盯着那圈指印,口腔内侧的肉又开始发腥——她咬破了,自己不知道。她盯着看了三秒,把画面切回自己,笑得还是甜的,但甜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家人们,看见了吗?这不是素材。这是个活生生的姐姐,被人按在地上,蹲了不知道多久。我昨晚跟她聊猫粮的时候,她手腕上带着这个印子,跟我说‘猫嘴挑,别的牌子不吃’。”
她停了一下。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不是在说猫。是在说——我过得不好,但我还在喂猫。还在顾着别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弹幕都慢了:
“三万个人看着我。我就问一句:要是剧本,我姜小乐拿我外婆的遗照发誓,我挣的每一分钱,当场捐了。”
弹幕静了一秒,然后被同一句话刷满:
「信你!!!」
「姐姐别发誓!我们信!」
「从今往后乐乐不乐就是我亲妹!!」
上午十点半,#主播连麦牵出拐卖案# 冲上热搜第三。
十一点,本地警方官方账号发布通报:破获跨省拐卖团伙案件,抓获嫌疑人两名,解救受害者三名,名单涉及十七人。通报最后一行:
“特别感谢‘乐乐不乐’直播间提供的关键线索。”
在线人数跳到87432。
八万七千。
姜小乐盯着那个数字,第一次在直播里失语了三秒。
八年。
她播了三年,粉丝五万,其中六千是小号。她给品牌方念过口播,被骂过丑;她在 PK 里输过,大冬天穿过裙子跳冰水;她最惨的一场,在线七个人,其中四个是同行进来踩她的。
她没哭。
她对着八万七千人,鞠了个躬。
“谢谢。”她说,“还有,陆队——”她冲着镜头指了指,“陆队要是看见,奖金记得打我卡上。两千也是钱。”
弹幕:「???」「这姐们儿是真爱钱啊」「我哭得稀里哗啦她惦记奖金」「哈哈哈哈不愧是你」
笑着笑着,有人刷了个火箭。
然后是十个。
然后是一个她没见过特效的玩意儿——全屏烟花炸开,金灿灿的,从屏幕这头炸到那头,整整炸了十秒。
嘉年华。
全站最贵的礼物,三万块一个。
送礼物的 ID 她没见过:一个单字,砚。
等级:满级。
粉丝牌:没有。关注列表:0。
弹幕疯了:「???」「新号?!」「满级号是零关注?」「这得充了多少钱啊」「哥你谁啊?!」
姜小乐也疯了:“哥!!哥你是不是手滑了?!三万块?!你退我两万八,我分你两成!”
「砚」没说话。
一个字都没说。
刷完嘉年华,那个号安静地挂在贵宾席第一位,头像灰着,像三年来每一个沉默的夜晚。
……
下播是下午一点。
她瘫在椅子上,感觉身体被掏空,灵魂还在八万七千人那儿没回来。
手机震了一下。
陆铮:【通报看了。干得不错。】
她:【陆队,不错能折现吗?】
陆铮:【见义勇为奖金两千,流程要走一个月。】
她:【一个月?!我这三万人等不起啊!】
陆铮:【还有,】他隔了半分钟才回,【下次别拿外婆发誓。】
姜小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敲:【知道啦。】
又删掉。
重新敲:【陆队,你咋知道我外婆的事?】
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
【你之前报警,接警记录上写的紧急联系人,是你外婆。】
【已经标注去世了。】
【以后别写没有能接电话的人。】
姜小乐把手机扣在胸口,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爬起来,去门口检查那个证物袋。
指纹还在。
她又趴到猫眼上,往外看。
楼道空荡荡的,声控灯灭着。
她看了十秒,刚要直起身——
手机又震了。
不是微信。
是直播间后台的私信提示。
空白头像。
昨晚那个。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三秒,口腔里的血腥味又泛上来。
她点开。
一张图。
老照片,边角泛黄,像是从什么旧相册上翻拍下来的。
照片里是个男人,四十岁上下,国字脸,笑得眼睛眯起来,手里举着个骑脖子的小女孩。小女孩缺了颗门牙,举着个风车,笑得比他还疯。
她爸。
和她。
这张照片,家里相册有一张,她外婆的遗物盒里有一张。
网上,一张都没有。她从来没发过。
照片下面,一行字:
「你爸当年,也爱多管闲事。」
「他管到最后,从楼上摔下去了。」
「你猜,他是自己摔的,还是被人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