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的时间戳,是两分钟前。
姜小乐盯着屏幕上自己抠手机壳的样子,后背的汗还没干,新的汗又渗出来。她数了三秒,没动。
三秒里她做了四件事:把直播推流关了,把手机摄像头转向窗户,把报警电话按了免提,把嘴里的血腥味咽下去。
“家人们,”她对着镜头笑,笑得跟刚才要嘉年华时一样甜,“刚才那段不算啊,我重播。偷拍这位哥,你拍我可以,别拍我窗户,窗户外头是我晾的内衣,你拍它它害羞。”
弹幕疯了。
「姐姐你命都不要了还管内衣羞不害羞?!」
「已报警!姐姐你快跑啊!」
「主播别整活了,这他妈是实时偷拍啊!」
姜小乐没跑。她跑不了——她住的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三个月,她报修四次物业四次说“明天修”。她这栋楼唯一的出口是单元门,单元门外是条死胡同,胡同口那盏路灯,半个月前就瞎了。
她要是现在冲出去,正好跟窗外那位撞个满怀。
所以她坐在那儿,对着镜头话痨,话密得像机关枪,从猫粮保质期聊到内衣材质,从内衣材质聊到小区物业不作为。弹幕刷“快跑”她就回“跑什么跑,我六楼,他爬楼不得喘会儿”,刷“报警”她就回“报了报了,警察叔叔来得比我外卖快”。
其实外卖还有三分钟才到。
警察,不知道。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屏幕右下角——那里有个小窗口,是她自己调出来的、对着窗外楼道的监控画面。老小区没监控,那是她自己装的,九块九包邮的微型摄像头,粘在门框上,正对楼道口。
画面里,楼道黑着。
黑到第三分钟,楼道口的声控灯,亮了。
姜小乐的话没停,甚至笑得更甜了:“家人们,看,灯亮了。说明有人。可能是邻居,可能是快递,也可能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度:
“——那位偷拍我的哥,下楼了。”
画面里,一个穿深色连帽衫的人影,从六楼往下走。走得不快,一步一级,很稳。帽子压得很低,经过三楼拐角时,他抬头,朝摄像头看了一眼。
姜小乐看清了他的脸。
三十岁上下,寸头,左边眉骨有道疤。他看摄像头的眼神很平,不是偷拍者被发现的慌,是——确认。
确认摄像头在拍他。
确认她在看他。
然后他下楼,消失在画面里。
同一秒,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不是轻轻的叩,是掌心拍在防盗门上的闷响,三下,节奏均匀,力道大得门框上的灰都震下来了。
“警察。开门。”
姜小乐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她扶住桌子站起来,腿是麻的,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外面站着四个人。两个穿警服的,两个便衣。为首的那个便衣,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正低头看手机。他抬头的那一瞬间,姜小乐对上了他的眼睛。
冷。
不是凶,是冷。像冰柜里冻了三天的秋梨膏——她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这个比喻,大概是饿的。
她开了门。
“姜小乐?”男人亮证件,“市局刑警队,陆铮。你报警说连麦观众涉嫌非法拘禁,我们过来核实。”
他进门,目光扫了一圈:三台亮着的手机、补光灯、支架、桌上吃了一半的泡面。他的视线在泡面桶上停了零点五秒——面是晚上八点泡的,现在十一点,早坨了。
“你直播内容,”他开口,声音跟眼神一个温度,“是剧本,还是真事?”
姜小乐就知道是这个。
她太知道了。小主播连麦出警,警察第一反应永远是“核实是不是炒作”。她经历过两次,一次是粉丝说要跳河,她报了警,警察来了发现是情侣吵架;一次是有人连麦说家里进贼,结果是猫碰倒了扫把。两次警察看她的眼神都一样:这个主播,又在博流量。
所以她没生气。她甚至有点想笑——不是嘲讽,是那种“又来了”的、熟练的无奈。
“陆队,”她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屏幕还停在那张实时偷拍照上,“剧本的话,我成本有点高。九块九的摄像头,粘了八个月,胶都老化了,就为了等今天有人偷拍我?”
陆铮接过手机,没看照片,先看她的脸。
“你不怕?”
“怕啊。”姜小乐说得理直气壮,“怕得我刚才话都密了。陆队你要不要听回放?我那段关于内衣材质的脱口秀,值个三等功吧?”
陆铮没笑。他身后的年轻警员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
“连麦对象的信息,”他公事公办,“账号、ID、连麦时间、你注意到的所有细节。现在说。”
姜小乐说了。猫粮、小票、三公里、三家店、纸角。她说话的时候,陆铮一直看着她,那种看——怎么说呢,不是看嫌疑人,也不是看证人,是看一个他判断不了的东西。
她说完了,他沉默了三秒。
“你刚才对着镜头说那些废话,”他说,“是在拖时间。”
不是问句。
姜小乐歪头:“陆队你觉得呢?”
“拖时间等谁?”
“等你啊。”她笑得无辜,“我报警的时候,接警员说辖区派出所出警要二十分钟。你们是刑警队,快。”
陆铮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做了个让身后四个警员都意外的事——他转身,对年轻警员说:“小陈,调取这个小区周边三公里内,近一周宠物用品连锁店的监控。现在。”
小陈:“陆队,这不在核实范围——”
“在。”陆铮打断他,“连麦中断前,画面里有购物小票。小票、猫粮、三天未归的猫,三件事对不上,就是线索。你当报案人是在跟你讲相声?”
他说这话时没看姜小乐。
姜小乐也没看他。她低头抠手机壳上的胶带蝴蝶结,抠得指甲缝发白。
她听见了。
——“你当报案人是在跟你讲相声?”
这句话的意思,翻译过来是: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
但她不会表现出来。她要是表现出来,他下次就不信了。她跟警察打交道三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警察可以帮你,但不能欠他们人情。人情是要还的,她还不起,她只有流量。
“陆队,”她抬头,又换上那副嬉皮笑脸,“那我直播间还开着吗?能播吗?警察办案我配合,但我这在线人数刚破两百,不能断啊。”
陆铮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
“关播。”
“哦。”
“明天也别开。”
“为啥?”
“不安全。”
“陆队,”她拖长声音,“我关播了,偷拍我的那位哥,不就以为我怕了吗?”
陆铮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下脚,灯亮了。
“他怕你关播,”陆铮说,“才说明你播对了。”
门关了。
姜小乐对着门板愣了三秒。
然后她扑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陆铮站在警车旁边,没上车,在打电话。夜风吹得他衣角翻起来,他一手插兜,一手举着手机,侧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
她看了五秒,看见他挂了电话,抬头,往她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唰”地放下窗帘,心跳快得像刚做完一场PK。
——他刚才抬头那一眼,是看她关没关播,还是看窗外还有没有人?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三分钟后,她收到一条辖区派出所的短信:您所在小区已加强夜间巡逻,如有异常请及时拨打110。
发送时间,是她关播后两分钟。
她关了灯,摸黑坐到电脑前,把今晚的直播回放导出来,一帧一帧看。看到那个连帽衫男人抬头看摄像头的那一帧,她暂停,放大。
眉骨,疤,寸头。
她拿笔在本子上画了个火柴人,在旁边写:连帽衫哥。
然后她翻出连麦录像,把女孩那句“你怎么知道”截出来,单独存了个文件夹。
文件夹命名,她犹豫了三秒,打了四个字:
【不是剧本】
做完这些,她才发现手在抖。
抖得握不住笔。
她把手塞进屁股底下,压住,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没事,没事,明天还播。”
声音在房间里弹了一下,没人接。
……
第二天上午,她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这次不是拍门,是叩。三下,轻轻的,很有礼貌。
她蓬着头去开门,门链还挂着。
门外站着陆铮。
便衣,没带人,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便利店logo。他看见她鸡窝一样的头发,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把塑料袋从门缝里递进来。
“早餐。”
姜小乐:“……陆队,你这也太顺了。”
“顺路。”他说,“队里在隔壁街开会。”
姜小乐接过袋子,热的。她往他身后看:“陆队,你开会带全队来我家楼下开?”
陆铮面不改色:“他们开他们的,我顺路。”
袋子里是两个肉包,一杯热豆浆,还有一盒草莓。草莓洗过了,装在透明盒里,水珠挂在盒壁上。
姜小乐盯着那盒草莓看了两秒。
“陆队,”她慢悠悠地说,“你出警还带草莓?”
“队员买的,买多了。”他语气平得像在念笔录,“我不吃甜的。”
“哦。”她拖长声音,“那您这位队员真贴心,知道我爱吃草莓。”
陆铮终于看她了。
“姜小乐。”
“嗯?”
“少说话。”他顿了顿,“多吃点。今天别开播。”
“为啥?”
“案子破了。”
姜小乐的手停在半空,包子差点掉:“……什么?”
陆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从门缝里递进来。
是张报警回执。他亲手开的,字迹工整,事由栏写着:姜小乐反映连麦观众涉嫌非法拘禁线索,经查证属实,已立案侦查。
“昨晚,”他说,“我们在女孩住所抓获两名嫌疑人。女孩男友,涉嫌参与跨省拐卖团伙,住所内藏有受害者名单。女孩本人因协助转移证据,已被控制,主动交代,算立功。”
他停了一下。
“名单上有十七个名字。三个,已经找到了。”
姜小乐站在门里,包子举在半空,忘了咬。
“陆队,”她的声音有点哑,“我……我上热搜了?”
陆铮看着她。
她眼睛红了,但没哭。她咬着口腔内侧的肉,咬得腮帮子都在抖,可嘴角还往上翘,翘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习惯性的笑。
“上了。”他说,“热搜第七。警方通报里,提到了你的直播间。”
她“哦”了一声,低头,咬了口包子。
肉馅的,还烫嘴。
她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砸在塑料袋上,洇出一个深色的点。
“陆队,”她含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我这算……见义勇为吗?有奖金吗?”
陆铮站在门外,看着她。
他见过很多报案人。哭的,抖的,语无伦次的,跪下来磕头的。他都能处理。他处理不了的是这种——眼泪掉得稀里哗啦,嘴里问的是奖金。
“有。”他说,“见义勇为奖金,两千。”
“两千?!”她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拔高了八度,“我直播间昨天收的礼物都不止两千!陆队,你们这奖金标准得提提啊!”
陆铮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姜小乐。”
“啊?”
“奖金下来之前,”他说,“先把草莓吃了。放坏了,队员该说我浪费他钱了。”
他下楼了。脚步声一下一下,很稳,稳到姜小乐站在六楼门口,都能听见单元门“哐当”那声关门的动静。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包子还举在手里,草莓盒搁在膝盖上,报警回执摊在脚边。
她坐了两分钟,然后爬起来,把草莓吃了,把包子吃了,把豆浆喝了。
喝完她把杯子一放,打开电脑,登录后台。
私信99+。
她一条条翻,翻到最底下,翻到昨晚那个空白头像。
没有新消息。
她盯着那个空白头像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了昨晚的直播回放,把那个连帽衫男人抬头看摄像头的一帧截出来,放大,再放大。
眉骨,疤,寸头。
她新建了个文档,把截图拖进去,敲下一行字:
【连帽衫哥:确认摄像头。不是偷拍,是确认。】
敲完她愣了。
不是偷拍,是确认。
确认什么?确认她在拍他?还是确认——她知道多少?
她正想着,直播间后台弹出一条新关注提示。
ID只有一个字:言。
头像黑的,关注列表0,粉丝0,注册时间:十分钟前。
她点进这个“言”的主页,什么也没有。
然后她回到直播回放页面,发现弹幕列表里,多了一条她昨晚没看见的弹幕。
时间戳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她关播之后。
发弹幕的人,也是“言”。
只有一句话:
「截图EXIF信息被改过。拍摄设备不是手机,是执法记录仪级别的。」
「以及,你窗外那个摄像头,昨晚三点十七分,被人动过。」
「别动它。我来查。」
姜小乐盯着这条弹幕,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她慢慢地,把椅子往窗户方向挪了挪,隔着窗帘,对着那个九块九的摄像头,小声说:
“言哥,你来得……挺快啊。”
窗外,阳光很好。
摄像头的小红灯,一闪,一闪。
像有人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