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差一刻的时候,卡维从后院的石凳上站起来。
他看了一整个下午的书,那本讲藤蔓纤维的专著被他翻掉了三分之一。书页间夹着的那根干草茎他一直没动,每次翻到那一页就绕过去,像绕开一块小小的、不属于自己的领地。
他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把书合上放回石凳原位,书脊朝上,封面朝下——和他拿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然后他穿过客厅往厨房走,准备完成他今天的第三项任务。
浇花。
说起来很简单。傍晚六点,常温的水,不要隔夜。他只需要在厨房找一个水壶,接点水,走到窗台前倒进去就行了。
但卡维站在厨房里,看着面前整整齐齐的橱柜,陷入了沉思。
他不知道水壶在哪。
他拉开第一扇柜门——锅具,按照大小从里到外排列,大锅套小锅,锅盖统一朝向外面。他关上,拉开第二扇——碗碟,按材质和颜色分类码好,白瓷的、玻璃的、粗陶的,每一摞高度都差不多。他关上,拉开第三扇——调料瓶,和台面上那排一样,标签统一朝外,从高到低。
没有水壶。
他又弯腰打开台面下方的柜子,第一扇——干货,各种豆类和干菌菇装在透明罐子里,罐口密封得一丝不苟。第二扇——清洁用品,瓶瓶罐罐按用途贴了手写标签。第三扇——他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只水壶。
那是一只铜壶,不大,壶身擦得锃亮,反射着厨房的灯光。他把水壶拿出来的时候发现壶底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写着两个字:“浇花”。
卡维把水壶放在台面上,愣了两秒。
“还专门有一个浇花用的壶……”
他拧开水龙头,接了大半壶水,放在台面上静置了一会儿——按照艾尔海森的要求,常温,不要隔夜。他等了几分钟,用手指试了试水温,觉得差不多了,端着水壶往客厅走。
窗台上的花安安静静地站着。傍晚的光线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叶片的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修补过的盆沿在夕阳里几乎看不出痕迹了,像一只被耐心对待过的旧碗。
卡维蹲下来,把水壶凑近花盆边缘。壶嘴很细,水流出来的时候是一条很轻的小弧线,落在盆土表面,没有溅起泥点。他绕着花盆慢慢转了半圈,让水均匀地渗下去。
他浇着浇着,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盆土表面有一层浅浅的、颗粒状的东西,比土的颜色深一点,摸上去有点脆,像是铺了一层碎树皮还是什么。土里插着一根很细的木签,大概食指长短,一头削尖了插进土里,另一头露在外面,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什么。
卡维凑近了看。木签上的字比蚂蚁还小,但因为是艾尔海森的字迹——横平竖直,间距一致——他还能辨认出来。
“浇水后插回原位。”
卡维把木签拔出来看了看,签子上除了那行字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他把木签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补上去的——
“检查湿度。干了再浇。别浇多。”
“……”
卡维把木签插回土里,位置和拔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看着那盆花,花也看着他——其实花没有眼睛,但他总觉得那几片暗绿色的叶子对着他,像几个沉默的、正在评估他表现的小评委。
“行,”他对着花说,“以后我每天检查。干了再浇。不浇多。”
花没有回答。但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卡维把水壶放在窗台旁边的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转身的时候看见艾尔海森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拿着那本墨绿色的书,正在看着他。
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卡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花,又看了一眼脚边的水壶,“我浇完了。”
“我看到了。”
“水温我试过了,不凉。浇的时候没有溅出来。木签我没拔坏。”
“看到了。”
卡维觉得自己像在答辩。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孤零零的摩拉,捏了一下又松开。
“你今天一天都在家?”他试图把话题从浇花上引开。
“下午在书房。”艾尔海森走下楼梯,经过客厅,往厨房走去,“整理数据。顺便看了你填的问卷。”
“你不是上午就看过了吗?”
“初测只是第一遍。”艾尔海森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伴随着开柜门的声音,“你答题的时候有些地方前后不一致。第三题说‘模型完工的瞬间觉得它是活的’,第七题却选了‘不确定自己能否创造有价值的东西’。这两条放在一起,值得再看。”
卡维站在客厅里,看着厨房方向,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你……”他跟着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你把我的答案反复琢磨了一整天?”
“不是一整天。”艾尔海森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只是刚才花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也够长了。”
“不短,不长。”艾尔海森喝了一口水,靠着台面边缘站着,正面朝着卡维。厨房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银灰色的头发照得发亮,灰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更深一些。
“你以前做过什么模型?”他忽然问。
卡维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什么?”
“问卷上你写‘模型完工’,说明不是第一次做。之前做过什么?”
卡维沉默了几秒。他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厨房台面上那排整齐的调料瓶上。最高的那瓶是黑胡椒,最矮的那瓶是盐。中间是一排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料,瓶身贴着手写的标签。
“做过很多东西,”他最后说,“小时候用积木搭塔,后来用纸板做房子,再后来用木头和石膏做真模型。大学的时候做过一座桥的微缩模型,拿去参赛,没得奖,但系里一个老教授说‘这孩子有想法’。”
“那座桥还在吗?”
“没了。搬工作室的时候摔碎了。”
艾尔海森没有追问。他把杯子放下,走到厨房角落的一个柜子前面蹲下来,拉开最底层的柜门。卡维听见一阵翻找的声响,然后他站起来,手里多了一只扁平的木盒子。
他把盒子放在台面上,推给卡维。
“看看。”
卡维走过去,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叠图纸,画在薄而韧的羊皮纸上,用炭笔和墨水绘成。最上面那张画着一座桥——精巧的拱桥,跨度很大,桥面上有连续的拱廊,每一道拱廊的柱头都雕着精细的花纹。
卡维的手指停在图纸边缘,没有拿起来。
“这是……”
“理论建筑学系的归档作品。”艾尔海森靠着台面,手插在口袋里,语气平淡,“十年前的学生参赛作品。那座桥被建出来了,在教令院北边的溪流上,现在还在用。设计者是个旁听生,没有正式学籍,所以作品被归档时挂在别人名下。”
卡维一张一张翻过去。第二张是桥的剖面图,标注了每一个承重节点的详细尺寸。第三张是拱廊柱头的放大图,花纹繁复而优雅,每一笔都带着某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他翻到第五张的时候停住了。图纸右下角画着一个小小的签名框,里面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图形——一个正方体被切去一角,露出内部复杂的分割线。
和钥匙扣上那个图案一模一样。
“这是谁画的?”卡维问。虽然他大概已经猜到了。
艾尔海森沉默了两秒。
“我母亲。”
厨房里安静极了。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着,窗外的暮色又深了一层,从暖黄变成了淡淡的灰蓝。窗台上那盆花在暮光里收拢了一点叶子,像是准备睡觉了。
“她也是建筑师?”卡维问。
“不是。”艾尔海森把盒子盖上,手按在盒面上,指节微微泛白,“她是个学者,研究雨林植物分类的。建筑只是爱好。”
卡维看着他的手按在木盒上的样子,指节绷得那么紧,像在用力压住什么东西,不让它从盒子里跑出来。
“那她——”
“图纸是她去世前一年画的。”艾尔海森把盒子拿起来,放回柜子最底层,关上柜门。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和之前一样平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那座桥被建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系里觉得可惜,就把它归档了。我前年整理旧物的时候找到的。”
卡维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捏着那只空水壶的盖子——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盖子拧下来的。他把盖子放回水壶上,轻轻拧好。
“你母亲的花,”他忽然说,“窗台上那盆。”
“嗯。”
“也是她留下的?”
“种子。”艾尔海森把杯子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她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包种子,标签上只写了‘浇水即可,别管太多’。我试了好几年才种活。”
卡维想起那盆花的样子——暗绿色的、小而圆的叶子,边缘微微卷起,一副谁也不想搭理的样子。
“跟她本人像吗?”
艾尔海森关上水龙头,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这个问题没有数据支撑,无法回答。”
卡维看着他的背影——笔直的,安静的,站在水槽前面,一只手还搭在沥水架上,像忘了收回来。
他忽然想起早上那张照片。照片里那个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对着镜头露出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那个表情和现在的艾尔海森很像,嘴角只动了一点点,像在克制着什么。
卡维没有再追问。他把水壶的盖子拧开又拧紧了一遍,然后放回窗台旁边的地上,位置和之前分毫不差。
“我明天早上要做什么?”他换了个话题。
艾尔海森转过身来,恢复了平时的表情和语气:“早餐。七点之前。我不吃香菜,不吃胡萝卜,不吃太甜的东西。”
“就这些?”
“还有咖啡。黑咖啡,不加糖。”
“行。”
卡维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在过道里停了停。客厅的窗台上,那盆花已经完全收拢了叶子,像一个睡着的、小小的绿色拳头。暮色从窗外涌进来,灰蓝色的,把整个客厅都泡在一种安静而模糊的色调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艾尔海森还站在水槽前面,一只手搭在沥水架上,没有动。
卡维收回目光,穿过客厅,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之后,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什么都没有。厨房没有声音,客厅没有声音,只有风偶尔吹过窗台,叶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碎的沙沙声。
他仰面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还是那面平整得毫无瑕疵的天花板,但这次他看着它的时候,想起的是木盒子里那叠图纸。那些拱廊、那些柱头、那些精确到毫米的标注。
她在画那座桥的时候,大概和卡维搭那座“理想城”的时候一样,明明知道可能不会被建出来,但还是一笔一笔地画完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须弥的夜风轻轻吹着。窗台上的花在夜里安静地呼吸着。楼上有一盏灯亮到了很晚,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在楼梯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暖黄色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