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维走到街角的时候才想起来一件事。
他没钱。
口袋里那枚摩拉昨晚被艾尔海森付了酒钱,现在他的外套内袋里只有一把钥匙,外袋里塞着一张叠好的纸条——“醒了就滚”——和一团揉皱的、还没来得及扔的面包包装纸。他翻遍了所有口袋,最后在裤子的后袋里摸到了三枚摩拉。
三枚。
兰巴德酒馆的烤蘑菇肉酱饭三十五摩拉一份。他答应买两份。
卡维站在街角的树荫底下,看着面前那条通向市集的石板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赊账,”他自言自语,“先赊着。”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午后两点的须弥市集热闹得很,水果摊上堆着橙色的日落果和紫色的墩墩桃,香料铺子门口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月莲,空气里混着烤饼、椰奶和某种他说不上名字的花香。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人推着板车从旁边挤过去,轮子轧过石板咕噜咕噜响。
卡维在人群里穿行了一会儿,视线扫过一家家店铺的招牌。兰巴德酒馆在须弥城最热闹的街口,白色的外墙,深色的木门,门口挂着一盏暖黄的灯——白天也亮着,据说那是老板的习惯,灯不灭就代表有饭吃。
他推门进去。
午后的酒馆人不多,几个常客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吧台后面老板正用一块白布擦着一只铜壶。老板抬头看见卡维走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你来了。”
“来买饭。”卡维走到吧台前面,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两份烤蘑菇肉酱饭,一份少盐不要香菜。”
老板放下铜壶,打量了他两眼:“你昨晚——”
“我昨晚很好,”卡维打断他,“谢谢你的酒,改天还你。”
老板没有接这句话。他转身掀开厨房门口的帘子,朝里面喊了一声“两份蘑菇饭,一份去香菜”,然后把帘子放下来,转过身靠在吧台上,双臂交叉,看着卡维。
“你住哪了?”
“朋友家。”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老板笑了笑,没有追问。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吧台下面摸出一只小碟子,里面码着几块蜜饯,推到了卡维面前。
“先吃着。”
卡维看着那碟蜜饯,沉默了两秒。
“我没钱。”
“我知道。”老板把碟子又往他手边推了推,“先吃着。”
卡维拿起一块蜜饯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是椰枣裹了蜂蜜和某种坚果碎做的,嚼起来又软又香。他一块接一块地吃着,等饭的间隙里,目光在酒馆里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了角落里那张桌子。
昨晚他倒下去之前,最后看见的位置。那个角落现在空着,椅子整整齐齐地推在桌子下面,桌面上没有书,没有水杯,只有一盏很小的装饰灯,灯罩是深蓝色的,光线柔和地铺在桌面上。
卡维看着那张空桌子,忽然想起昨晚的事——他倒下去的时候,有人接住了他。他完全不记得那个瞬间的细节了,只记得自己闻到了一股墨水味,和一只手扶住自己肩膀的触感。
他把最后一块蜜饯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老板从帘子后面接出两个打包好的食盒,用纸绳捆得结结实实。他把食盒放在吧台上,报了一个数:“两份,少盐那份我让厨房单独装了酱汁,回去自己放。”
卡维伸手去接食盒,然后动作停了。
“……赊账。”
老板看着他,叹了口气,从吧台下摸出一本账册翻开来。他翻了大概三四页,找到其中一行,指头点了点那一页,然后把账册转过来给卡维看。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好几条赊账记录,日期从两个月前到今天,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个名称——“晚餐”“模型材料”“印刷费”“酒钱”——最后一笔是昨晚的“酒钱,四杯迪奥娜特调”,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老板自己写的备注:“被一个灰头发的人结了。”
卡维盯着那几行字,喉咙动了一下。
“我——”
“你先欠着。”老板把账册合上放回吧台下面,“反正虱子多了不痒。”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是实话。”
卡维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谢谢”,提起两个食盒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了,回头看着老板:“那个灰头发的人——他昨晚结账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老板想了想:“他就问了你住哪。我说你工作室被封了,他就说‘我送他’,然后多给了三倍酒钱。”
“多给了三倍?”
“嗯。”
卡维站在酒馆门口,手里提着两个食盒,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午后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晃了晃。他背对着老板,声音有点闷:“……他叫什么名字?”
老板擦着铜壶,头也没抬:“他没说。不过我看他付钱的动作挺利索的,刷卡之前先看了一遍账单。习惯挺好的,不像有些人赊账赊到账本快写满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卡维跨出门去,食盒在手里晃荡了一下,纸绳勒着虎口微微发疼。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站在午后的街道上,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街上人来人往,有孩子在追逐一只皮球,有商贩在往推车上码货,有老人在树荫下扇着蒲扇下棋。他提着两个食盒穿过人群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路过水果摊的时候他停了半步。摊上摆着一把细葱,绿盈盈的,水分很足。他摸了摸外套口袋里的三枚摩拉,犹豫了三秒钟,拿了一把葱放在摊子上:“这个怎么卖?”
摊主看了他一眼:“两枚。”
卡维从口袋里数出两枚摩拉放在摊子上,把葱夹在食盒的纸绳中间。他继续往前走,口袋里只剩一枚摩拉了。
他走到那栋灰白色房子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前门关着,窗台上那盆花重新被放回了原位,盆沿修补过的地方颜色略深一些,像一道浅浅的疤。
他从内袋里摸出那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门开了。
客厅里很安静。艾尔海森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墨绿色的书,膝盖上放着一支笔和一本翻开的小笔记本。他抬头看了一眼卡维,目光掠过他手里两个食盒和那把悬在纸绳上的葱,然后收回视线,翻了一页书。
“葱放厨房就行。”
卡维把食盒放在茶几上:“饭买回来了,少盐那份单独装了酱汁。你——”
“我马上吃。”艾尔海森合上书,但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把书签夹好,书放到一边,然后拿起膝盖上的笔记本翻了翻,停在其中一页上。
“你问卷我看了。”
卡维正在解食盒上的纸绳,动作顿了一下:“……这么快?”
“信息整理是学术研究的第一步。”艾尔海森把笔记本转过来,推了推,让卡维能看到那一页上的内容。卡维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如印刷体,但比印刷体更密。他把问卷上的答案逐条做了摘要,第三题那段话被原样抄在了中间位置,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横线下方有几个字,卡维凑近了才看清:“模型完工感。注意:样本对‘存在感’的依赖度高于平均。”
“……你把我写的东西做批注?”
“只是记录观察结论。”
卡维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存在感的依赖度”——他不太确定这是什么意思,但也不想追问。他把食盒打开,烤蘑菇的香气冒出来,混着肉酱的浓郁和米饭被蒸汽烘透后独有的甜味。
他拿起那盒单独装了酱汁的饭放在艾尔海森那边,自己拿起另一盒打开了盖子。
艾尔海森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两个勺子和两杯水。他把一杯水放在卡维手边的时候,卡维正把第一勺饭塞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
“小心烫。”
“我——嘶——我知道。”
艾尔海森在他对面坐下,打开食盒,把酱汁均匀地浇在米饭上,然后舀了一勺,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他咀嚼的动作很小,速度均匀,像在遵循某种程式化的进食流程。
卡维边吹边吃,吃了小半盒才缓过劲儿来。他靠进沙发里,捧着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事:“对了,那把葱。”
“嗯?”
“你明天早上要做饭吧?我看厨房里没什么绿叶菜了,就买了一——”
“用劳动抵扣扣的。”
“……对。”
艾尔海森舀了第二勺饭:“葱的市价是两枚一把。你口袋里本来有三枚摩拉,现在剩一枚。按合同附件三的物价折算表,一枚摩拉折合劳动时间十五分钟。”
卡维愣住了:“合同附件三?那是什么?”
“你没翻到那一页。”艾尔海森吃饭的动作没停,“我在附件三里列举了所有常见生活物资的参考价格、单位、以及对应的劳动抵扣时长。以后你买东西之前可以先查阅。”
“我——”卡维张着嘴,然后笑了出来,是一种被气笑的、无奈之中带着荒唐感的笑,“你把买根葱都编进合同里了?”
“避免纠纷。”
“谁会为了一根葱和你纠纷?!”
“你。”
卡维的笑声卡在喉咙里,然后他发现他说得对。今天的自己确实会因为一根葱跟人算账。他把脸埋进手心里闷闷地笑了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艾尔海森已经吃完了半盒饭。
客厅里安静下来了,只有勺子和食盒碰撞的轻响。窗台上的花在风里摇了摇,叶子上的水珠映着午后的阳光,亮晶晶的。
卡维把剩下的饭吃完,把食盒盖好、纸绳缠好、收进厨房的垃圾桶里。他回来的时候看见艾尔海森已经收拾好了茶几,笔记本合上了,书摞在旁边,他的那盒饭也吃完了,勺子整齐地搁在食盒盖子上。
“那个,”卡维站在茶几边上,“你下午还有什么安排?”
艾尔海森把笔记本拿起来:“整理问卷数据。初测结果需要录入,建个基线。”
“那我呢?”
艾尔海森的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你的‘劳动抵扣’从明天开始。今天你填完问卷,买完饭,已经完成了两项任务。”
“就没了?”
“没了。”
卡维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枚孤零零的摩拉。他环顾了一下这间被书塞满、被几何版画装饰、被一切“有序”的东西填满的客厅,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一个人待着。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房子里。在一个还没有真正开始“劳动”的下午。
“那我……”
“你可以去后院。”艾尔海森已经站了起来,夹着笔记本往楼梯方向走,“后院那棵树底下的石凳上有本书。你没事做的话可以看。”
卡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看书?”
“问卷第一页第六题,‘你的主要休闲方式’,你勾了‘阅读’。”
“那是随便勾的。”
“你勾得很快,但勾之前你的笔尖在‘社交活动’和‘创作’两个选项上都停了两秒。”艾尔海森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第四题的答案说明你更倾向于独处。所以推荐看书。”
卡维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银灰色的背影在楼梯拐角消失。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连这都记录?”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窗台上的花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修补过的盆沿上的补料已经完全干透了,颜色融进了陶土的本色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穿过客厅往后门走去。后门果然锁了——但他记得艾尔海森说后门锁坏了,那应该是从外面锁不上?他试着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探出半个身子往后院张望。
树底下的确有一张石凳。石凳上确实放着一本书。封面朝上,是一本讲须弥雨林本土建筑材料的专著,翻到中间某一页,书脊自然摊开,像被人读到一半随手放下的。
他走过去坐下来。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书页上,落在他的手指上。他翻到那一页开始看,讲的是某种藤蔓纤维在建筑结构中的加固作用,配了精细的剖面图,图画得不错。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清苦味。他把书稍稍拿开一些,发现书页之间夹着一条干枯的草茎,浅褐色的,像是随手压进去的植物标本。
他把草茎拿出来看了看,又夹回去了。
远处传来市集的喧闹声,模糊而遥远,像隔了一层水。他靠着树根,翻了一页书,腿伸出去搭在石凳边缘,金色的头发在风里被撩起来又落下。
窗台上那盆花在风里安静地站着。午后慢慢往黄昏滑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