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维是被饿醒的。
胃里空荡荡的,面包和水煮蛋早就在几小时前消化干净,残余的那点酒意又被半天的补觉彻底代谢掉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早晨的浅蓝变成了正午过后的明黄。
他躺在那张偏硬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钟,想起来自己现在住在一个陌生人的客房,签了一份七条八款的合同,窗台上有一盆不知道名字的花需要他每天傍晚六点浇水。
"……好。"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然后发现床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摞纸。白色的,A4大小,大概四五页,用回形针别着。最上面那张的正中央印着一个标题栏,方正而标准的字体——"幸福感知度追踪问卷(初测)"。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请于入住后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完成后放置于客厅茶几上。问卷内容仅用于学术研究,个人信息将作匿名化处理。"
卡维拿起那摞纸翻了翻。第一页是基本信息:年龄、职业、教育背景、婚恋状况、家庭成员。第二页开始是量表题,从"你认为自己现在幸福吗"到"最近一个月内你是否体验过以下情绪",选项从"完全不符合"到"完全符合"一共五级。
第三页是开放性问题。他看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停住了。
"3. 请用不超过两百字描述你最近一次感到幸福的时刻。"
卡维握着笔,笔尖悬在空白横线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最近一次感到幸福的时刻。
他把笔放下,靠在床头想了一会儿。最近一次。近到什么程度算近?如果按小时算,今天早上吃那个水煮蛋的时候算不算?但那是"感到幸福"还是"感到饿的时候有东西吃"?区别好像很大。
他把笔又拿起来,在横线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然后又写了一行,又划掉了。第三次他写了四个字就停了——"大学毕业那天"——然后他看着那四个字,觉得不对劲。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四年前算"最近"?
他把纸翻过去,决定先做后面的。
后面几页倒是填得很快。"你认同'人生的意义在于创造美'吗"——非常同意。"你认同'感性与理性不可调和'吗"——部分同意。"你对未来的预期是"——他在"乐观"和"悲观"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勾了中间的"不确定"。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问卷底下有一行手写的补充说明。字迹是艾尔海森的那个工整字体,比印刷体略小一点,挤在页边空白处——
"可跳过。如选择作答,感谢你的配合。"
卡维注意到那行字旁边有一个极小极小的墨点,像是钢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留下的。他没有多想,把问卷翻回第三页,看着那道划了又划的横线,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写了一段话。
"前天晚上吧。我把模型搭完了。六座塔楼,拱廊连通,中心广场的坡度算了一个月才准。最后一块积木放上去的时候,我站在桌子前面看了它很久。那一瞬间我觉得它是活的,像一个真的城市在呼吸。虽然第二天我知道它不会被建出来,但那一晚上它是存在的。"
他写完数了数,大概一百五十字。他把笔帽扣上,把问卷整理齐,然后用回形针重新别好。
他拿着问卷走出客房的时候,客厅里没人。茶几上放着另一杯水——和早上那杯一样,清水,玻璃杯,杯壁干净得发光。书换了一本,深蓝色换成了墨绿色,书名被挡住了看不见。
他把问卷放在墨绿色书的旁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听到了后院传来的声音。
咔,咔,咔。
很轻的、有节奏的声响,像什么硬物敲在石头上。卡维端着水杯循着声音走到房子后门。后门没关严,露着一条缝,他推开门探出半个脑袋。
后院比前院小,铺着青灰色的石板,角落里种着一棵不大的树。艾尔海森蹲在树旁边的地上,面前摆着一块石板和几块小石头。他正用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石头的边缘,碎石屑溅出来落在脚边。
卡维看了一会儿,端着水杯走了出去。
"你在干什么?"
艾尔海森没抬头:"修花盆。"
卡维走近了才看见,石板旁边放着那只陶土色的花盆——窗台上那盆。盆沿缺了一块,裂口是新鲜的,边缘还有细小的裂纹。艾尔海森手里那把小锤子的前端很小,他正用尖端轻轻剔除裂口周围松动的碎渣。
"它怎么破了?"
"风刮下来的。"艾尔海森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午风大,窗台没关严。"
卡维蹲下来,凑近了看那只花盆。裂口不大,约莫两指宽,但位置在盆沿正前方,很明显。花还好好地长在里面,叶子绿油油的,显然刚从被风吹落的惊吓中恢复过来。
"你修这个干什么?直接换一个盆不就行了。"
"换盆要换土。这棵花的根系娇气,动土容易伤根。"
"……你对一盆花还挺上心。"
艾尔海森没有接这句话。他把碎石渣清理干净,从旁边一个小盒子里取出一块浅灰色的膏状物,用小刮刀挑了一点,均匀地抹在裂口处。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件精致的器物补釉。
卡维蹲在旁边看着,手里端着水杯,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金色的头发上碎成一片片亮斑。
他看着看着,忽然问了一句:"你中午吃的什么?"
"没吃。"
"……那你修完花盆记得吃。合同上写了我负责采购,晚饭我出去买。"
艾尔海森停了一下手。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花盆,但刮刀的动作慢了半拍。
"你有钱?"
"没有。"卡维坦然道,"所以先赊着。从我的'劳动抵扣'里扣。"
艾尔海森把最后一点补料抹平,用小刮刀的背面轻轻刮了两下,让表面尽量和原来的盆沿弧度保持一致。他放下工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我要一份兰巴德酒馆的烤蘑菇肉酱饭。少盐,不要香菜。"
卡维一愣:"那个三十五摩拉一份。"
"从你的劳动抵扣里扣。"
卡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同样的句式堵了回来。他端着水杯站起来,看着艾尔海森把修补好的花盆端起来,转了半圈,检查了一下补好的位置。
"你那个问卷,"艾尔海森忽然说,"答完了?"
"放茶几上了。"
"第三题答了?"
"答了。"
艾尔海森端着花盆往屋里走,经过卡维身边的时候风带起一点衣料蹭过的声音。他没有回头看卡维,声音平平地从肩头飘过来:"我看到了。"
卡维还站在原地,端着半杯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那张照片。
"……那是你妈?"
"嗯。"
"挺好看的。"
艾尔海森在门口停了一步。卡维看见他的肩膀极轻地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察觉不出——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依然很平。
"她听见会高兴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卡维站在后院里,端着水杯,看着那棵不大的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树叶的形状和窗台上那盆花不一样,大而圆,深绿色,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
他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把杯子放在后门旁边的台阶上,然后活动了一下肩膀。
买饭。对,他要去买饭。
三十五摩拉一份的烤蘑菇肉酱饭。从他未来的劳动收入里扣。
他穿过客厅往门口走的时候,余光瞥见茶几上那摞问卷已经被拿走了。墨绿色的书翻到了另一页,书签夹在中间,露出来一小截深红色的丝带。
茶几上那个位置,多了一把钥匙。
铜色的,全新的,挂着一枚小小的圆形钥匙扣。钥匙扣上印着一个几何图案——正方体被切去了一角,露出内部复杂的分割线。
卡维认出了那个图案。那是理论建筑学系徽章的变体。
他走过去,拿起那把钥匙。钥匙柄上贴着一张小便利贴,和早上的同款,同款字迹——
"前门。后门锁坏了,别走那边。"
卡维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触感微微发凉,棱角硌着掌心的肉,有一种真实得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把它套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拍了拍口袋外面,推开了前门。
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带着须弥特有的湿热和草木气息。街对面的猫已经换了个姿势趴着,尾巴尖耷拉下来,一摇一摇的。远处雨林的树冠在风里翻涌,绿色的浪一波接一波,从山头一直滚到城边。
卡维深吸一口气,踩着石板路往街角走去。外套内侧口袋里那把钥匙轻轻地晃了一下,贴着他的胸口,像一粒刚种下去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