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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30 09:42:39

乔南听见有人在喊她,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乔南。”那声音连叫了两遍。

她猛地睁开眼。

天色灰白,四周没有雨,只有一片荒草没过她的肩头,风从草叶间贴地掠过,把干冷的土腥味一阵阵送到鼻端。她身上没有血,骨头也没有断,仿佛先前听见的雨声和疼痛都被隔在了另一个地方。

乔南坐起来,第一反应是去摸身上,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身上本该有东西。

衣袖粗糙,布料陌生,鞋底沾着黄泥,她身上只剩一件灰色布衣,袖口磨得发白,像从别人身上临时换下来的。

远处立着一座城,城墙很高,颜色发黑,城门上挂着一块匾。

匾上没有字,乔南低头,看见自己左手腕内侧浮着一个红色数字7,她用指腹狠狠擦了两下,皮肤被擦红,这并不是墨迹,而是贴在皮肤下,像细小血丝缠出来的。

她盯着那个数字,慢慢攥紧手,她记得自己的名字。

乔南。

除此之外,脑子里空了一大块,她试着往后想。家在哪里?醒来前在做什么?身上这件衣服是谁换的?有没有人在等她?

没有,整段过去都空了,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为什么会躺在城外,也不知道手腕上的数字是什么意思,只有“乔南”这个名字像被单独留下来,悬在那片空白中央。

城门方向传来沉重的开门声,一个穿黑衣的守门人站在门下,远远望着她。

那人问:“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乔南把到了嘴边的回答压回去,她站在荒草里,盯着城门下那个黑衣人,对方离她很远,脸藏在门洞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下巴和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皮肤也没有多少血色。

城门比她想象中更高,黑色城墙向两侧延伸,尽头没入灰白雾气里,墙面上没有城名,连最常见的旗帜和守卫标识也没有。

城门上方挂着一块空匾,木头被风雨泡得发暗,正中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字,乔南抬手掐住虎口,直到指甲陷进肉里,如果这是梦,未免太完整,梦不会有这么稳定的痛感。

黑衣人又问了一遍:“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乔南抬眼:“你先说你是谁。”

黑衣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喉咙里发出很轻的一声笑,“守门只问名字,不报来处。你先答,我才开门。”

“为什么?”

“城里的规矩。”

“城叫什么?”

黑衣人抬起手,指了指城门上的空匾,“你看得见。”

乔南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空匾上什么都没有,她收回目光:“看不见。”

“那就是了。”

争辩换不来信息,乔南后退半步,扫了一眼四周。

城外只有荒草、碎石和一条被踩出来的黄土路,没有人声,没有屋舍。她从衣襟摸到鞋底,没有找到任何能证明来处的东西,连一枚钱、一张纸都没有,如果这不是梦,城里就是她唯一能找到答案的地方。

乔南压下继续猜测的冲动,先活着。

她走向城门。

黑衣人没有拦她,只在她踏进门洞时,把手里一根细长的木签递过来,“名字。”

乔南看着那根木签,木签上方空白,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刻字。

入城者,留名。

“不写会怎么样?”

“会忘。”

“忘什么?”

黑衣人看着她。

“先忘别人,再忘自己。”

这句习以为常的提醒轻飘飘落下来,却让乔南后颈发凉,她接过木签,笔尖悬在空白处。黑衣人递来的笔既不是毛笔,也不同于她熟悉的现代笔,笔杆细黑,笔尖原本没有墨,被她握住时却渗出一点红。

乔南心里一沉,她没有把名字写在木签上,只写了一个“乔”字,笔尖停住。

黑衣人垂眼看着木签,“不全。”

“手有点抖,字写全了怕难看。”乔南把笔还给他,语气很平,“先交一半,剩下一半等我弄明白这是什么地方再补。”

黑衣人没有逼她,只把写着半个名字的木签插进城门旁的木架里,乔南注意到,木架上插了许多签,有些写着完整名字,有些只有姓,有些被刮花了,还有几根干脆空白,风一吹,木签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她走进城里,街道两侧开着粮铺、布庄、药铺和纸灯摊,行人衣着像古代,又不完全属于她熟悉的任何朝代,没有人对她的出现表现出惊讶,仿佛每天都会有陌生人从城门进来。

天色灰白,铺子多半刚开,应当是上午,除了身后的城门,街道尽头还有两条岔路:一条通向高处的神庙,一条伸进城西低洼处。那边立着成片黑色树影,树影旁有个青灰衣裙的少女,手里提着半盏破纸灯。

乔南多看了一眼,少女低着头,像在等人,又像只是路过,等乔南再被人群挡住视线,那道身影已经不见了。

陌生人的反应暂时给不了答案,城里人的闲话也许可以。她站在卖纸灯的摊前假装看灯,摊主是个脸色蜡黄的中年女人,正在把一盏无字白灯挂到檐下,隔壁卖药的小童跑过来,压低声音说:“刘婶,城西又埋了一个。”

女人手一抖,纸灯差点掉下来。

“药都堵不住你的嘴?”

“我昨晚看见守墓的从街尾过去了。”

“那也别说。”

“可他家里人都不去送吗?”

女人猛地捂住小童的嘴,她的动作太快,乔南转头时,只看见小童惊恐的眼睛,女人咬着牙低声道:“你娘还等你送药回去。死人已经没名了,活人得先把嘴闭上。”

小童脸白了,点点头,转身跑了,乔南把这句话记下。

死人没名,活人闭嘴。

她拿起一盏纸灯,问:“这灯怎么卖?”

女人看她一眼:“外乡人?”

“算是。”

“外乡人买白灯做什么?晦气。”

“刚才那孩子说城西埋了一个。”乔南语气自然,“我想去看看。”

女人的脸色一下沉下来。“看什么?”

“人死了,总该有人送。”

“送?”女人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事,“姑娘,无名城里只有守墓人能送死人。旁人若插手太多,容易被白灯记住。”

乔南看向檐下那盏白灯。“灯为什么会记人?”

女人不说话了,她从乔南手里拿回纸灯,重新挂上檐下,“不卖了。”

女人的沉默已经是回答,乔南沿着街往里走。

越靠近城中心,人越多,街上有一座石台,石台后立着一面告示墙,墙前围了不少人,却没人高声议论,所有人都安静得出奇,像怕惊动什么,乔南挤到人群边缘,看清告示上的字。

第三日,净名。

第七日,祭神。

下方贴着一张名单,名单一共七行,前六行写着“祭祀所需物品:白米、牲畜、香烛、净水、纸灯、红线”,最后一行,写着“人名:×××”。

最后一行后面的名字被浓黑的墨涂掉了,墨迹很厚,厚到纸面微微起皱,显然被反复盖过,生怕底下的字透出来。

乔南盯着那片黑墨。

下一秒,人群里有人低声说:“昨晚东祠把人带走时,半条街都看见了,这次轮到她了。”

另一个人立刻喝止:“别说。”

“名字都没了,还怕什么?”

“名字没了,人还没死。”

乔南侧过脸,说话的是两个挑担子的男人,他们发现她在看,立刻闭嘴,挤出人群走了。

两个男人一开口便先看旁人脸色,继续追只会让他们闭得更紧,乔南重新看向告示。

第三日净名,第七日祭神,一个被涂掉名字的人,一座不允许死者有名字的城,还有她手腕上的数字7。

这些东西之间一定有关,但现在还缺关键的一环。

乔南伸手,想摸一下告示上的墨迹,指尖还没碰到纸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木杖敲地的声音。

笃。

整条街都安静下来。

乔南回头,一个穿灰衣的老人站在人群外,手里拄着一根黑木杖,他的眼睛浑浊,目光却准确地落在乔南手上。

“外乡人,”老人说,“在这里,不该看的名字,不要看。”

乔南收回手,“我没有看到名字。”

老人盯着她。

“所以你还活着。”

人群被这句话惊醒,纷纷散开,乔南站在告示墙前,没有动,她左手腕忽然一热,那个红色数字灼了一下,慢慢渗出更深的颜色,而告示墙上,被黑墨涂掉的那一行边缘,浮出了一点淡淡的红。

那点淡红沿着涂痕缓慢扩开,像血从纸下渗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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