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墙前的人散得很快,方才还挤作一团的人群转眼退向街巷,仿佛墙上那张祭神告示会把靠得太近的人一并记下。空地上只剩乔南和那个拄黑木杖的老人,他站在原处没有动,浑浊的眼睛却像越过衣袖,看见了她手腕上的数字。
乔南把发热的左手往袖子里收了收,视线仍停在老人脸上:“祭神是什么?”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
“外乡人问得太多,会被记住。”
“被谁记住?”
老人避开这个问题,只看了她藏进袖口的左手一眼。
从入城到现在,名字、忘记、闭嘴、祭神反复出现,每个人都在同一个词前收声,老人已经避开一次,再继续追问这类问题只会把话问死,乔南改为跟着他走,先找祭神发生的地方。
老人转身要走,乔南跟上去。
老人没有回头:“别跟了,我这把老骨头只认识回家的路,不知道你问的那些事。”
“我确实迷路了,只想知道东祠该往哪边走。”
“无名城没有多大,沿主街走一遍就认得路。”
“我今天才进城,这些巷子又窄又绕,在我眼里几乎没有分别。”
老人停住,乔南也停住。
街边有卖热汤的小摊,锅里冒着白气,摊主低头擦碗,明明听见他们说话,却连眼皮都不抬,老人道:“想知道祭神的事,你就去东祠。可要是还想多活几日,最好离那里远些。”
“东祠在哪?”
老人用木杖指向街道尽头,高处那座灰白神庙静静立在那里,屋脊像一把钝刀,压着整座城。
乔南记下方向:“谢谢。”
老人拄着木杖走进人群,他走得很慢,路边摊主却没有让路,也没有行礼,那根黑木杖只是磨旧了的木头,杖头裂着一道细缝,和神庙门前那些缠红线、挂白灯的东西不一样。乔南把这一点也记下,先绕回卖纸灯的摊子,没有立刻去东祠。
摊主女人正把几盏白纸灯收进竹筐里,动作很快,乔南站到摊前,她就像没看见一样,把灯一盏盏叠起来。
乔南问:“第三日净名,要用白纸灯?”
女人手一顿:“白灯不卖给外乡人,你去别处问。”
“我没有说要买,只是问它是不是净名时用的。”
“既然不买,就别在这里问这些,快走。”
乔南看着竹筐里那些纸灯,灯面空白,没有写名字,也没有画符,可每一盏灯的底部都系着一小截红线,颜色已经红得发暗。
“告示上最后一行的名字是谁?”乔南问。
女人猛地抬头,她眼里先是惊,随后变成恼怒。“你疯了?”
“我只问被选中的人是谁,没有说要拦你们的祭礼。”
女人把竹筐往身后一推:“没有这个人,你也没听见谁被选中。”
“告示明明写过,只是名字后来被墨涂掉了。”
女人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墨既然已经涂了,那个人就不存在了。你还问什么?”
乔南静了静,女人没有说“不知道”或“不能说”,而是直接抹掉了那个人的存在。她换了问法:“她还活着吗?”
女人脸色更白,旁边摊位的卖药小童探出头,刚要说话,就被她一把拽到身后。
“外乡人。”女人压低声音,“别在我摊前问这个。”
“她在哪?”
女人不说,乔南看向小童,小童比她想象中胆大些,躲在女人身后,嘴唇动了动,乔南看懂了两个字。
东祠。
她转身离开。
通往东祠的路比主街安静,越往高处走,行人越少,店铺也越少,路边墙上贴着许多旧告示,纸张被风雨撕掉大半,只剩一些残缺字句。
祭神。
净城。
无名者不得入祠。
乔南在最后一张告示前停了停,无名者不得入祠。
那她算什么?
入城时,她只写了一个“乔”字,她抬起左手,袖口下的数字7仍然鲜红,除了发热,暂时没有别的变化,东祠门口有两个看守,他们穿灰衣,腰间挂着短刀,脸上没有表情。
硬闯只会让里面的人先受牵连,乔南沿石墙绕到神庙侧面,也没有马上翻墙,墙内先后传出劈柴声和倒水声,一个杂役踩着木凳往墙头晾祭衣,险些与她隔墙照面。她贴在墙根等脚步远去,又看着一名送饭人从窄院出来,才确认墙后暂时没人。
祠后院墙比前门低,墙边堆着枯柴和几个破水缸,乔南踩着水缸边缘,攀上墙头,手掌被粗糙石面划出一道口子。
痛感很真实,她咬住牙,翻进院内。
落地时,她听见了哭声,那声音被压在喉咙深处,像被布堵住后漏出来的一点气音。
乔南贴着墙走过去,院子尽头有一间偏房,门上落着锁,窗户被木条钉死,窗缝里透出昏暗光线,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乔南靠近窗边,低声问:“里面有人吗?”
哭声停住。
过了很久,里面传来一个发哑的声音。“谁?”
乔南心道:原来是个女孩,听声音应该年纪不大。
“路过。”乔南回答道。
里面沉默片刻,“路过的人走门,翻墙的是贼,或者不要命的傻子。”
乔南看了一眼自己仍在流血的手掌,“那就当我是个迷路还不肯走正门的傻子。”
窗里的人似乎笑了一下,很短,笑里没有多少力气。
“你也是被抓来的?”
“不是。”
“那你快走。”
“第三日,他们要给人净名。”乔南说,“名单上被涂掉的名字,是你吗?”
窗内又安静下来。
这次安静比刚才更久,久到乔南几乎以为对方不会再开口,女孩终于说:“他们已经把我的名字涂了?”乔南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告示上那片厚重黑墨。
“是。”
窗内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女孩说:“那我就快死了。”
乔南问:“你叫什么?”
里面的人忽然急了。
“别问我的名字。”少女急得靠近窗缝,手上的红线也跟着绷紧。
“为什么连名字也不能问?”
“只要你追着名字问下去,他们就会记住你,也会把你当成要坏规矩的人。”
“你说的‘他们’,是看守,还是神庙里的人?”
女孩的呼吸停了一瞬,像那个问题本身就会招来门外的人,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乔南立刻矮身躲到水缸后,两个灰衣看守从廊下走过,其中一个提着食盒,另一个拿着一卷红线,他们停在偏房门口,打开锁。
乔南从水缸缝隙里看过去,门开了一线,她看见屋里坐着一个少女,少女穿白衣,手腕和脚踝都系着红线。她脸色很白,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单薄衣料下肩骨分明,袖口露出的手指也不像养在屋里的人,指腹有被碱水泡裂的白纹。
看守把食盒放进去,少女没有动。
另一个看守冷声道:“第三日先净名,等到第七日便会祭神。既然能被神选中,你就该安分些,别辜负这份福分。”
少女抬起头,乔南看见她的眼睛,那不是认命的眼睛,里面有恐惧,也有恨。
看守转身时,袖口一缕红线挂住门钉,少女的目光下意识追过去,嘴唇极轻地动了动,像在数那线结绕了几圈。
看守关门离开。
脚步声远去后,乔南重新靠近窗边。少女低声道:“你还没走?”
“你想活吗?”
少女把手指蜷进袖子里,迟疑了一会儿。
乔南又问:“你想逃出去吗?”
这次,少女答得很快,“想。”
这个答案她在心里说过太多遍,每次门锁响起,她都怕自己下一刻会改口认命,如今真有人问,她反而不敢迟疑,仿佛慢一息,那扇刚露出来的门就会重新合上。
乔南看向门上的锁,锁是铜制,不算新,门框因为潮湿有些变形,窗户被钉死,但木条不粗,院墙不高,若能解开手脚红线,从后院翻出去不是完全没机会。
第三日净名,第七日祭神,名字被涂掉,人被关在东祠,还明确说想活、想逃,这些证据足以让乔南先把少女当作眼前最紧迫的人,却不足以证明手腕上的数字只为她而来。
乔南没有马上承诺。她问:“你手脚上的红线,能解吗?”
少女怔了一下,低头看向腕间,“不能剪,剪断了,他们会知道。”
“我没问能不能剪。”乔南看着红线上的结,“我问能不能解。”
少女隔着木窗看她,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这是祭衣上的回扣结。”她说,“我以前洗过,湿了会紧,干透了反而能松一点。”
“你真的要带我走?为什么?”
乔南默了默,为什么?因为她现在没有别的方向,她不知道这座城为什么会出现在眼前,也不知道手腕上的数字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有一个女孩正在被一步步送向祭台,这是她目前发现最不合常理的事情。
乔南说:“办法还没有,麻烦倒是已经找上门了。我先把前一样补上。”
少女抓住窗棂。“你真的能救我?”
“不确定。我现在连一把像样的钳子都没有,吹得太满,待会儿不好收场。”
少女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乔南看着她:“但我会试。”
院外忽然传来钟声。
一声,沉闷,悠长,从城中心传来,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醒过来,少女脸色瞬间白得没有血色。
乔南问:“那是什么?”
少女声音发抖,“点名。”
“点谁的名?”
少女看着她,嘴唇颤了颤,“快走。”
第二声钟响起,偏房门上的锁无风自动,轻轻晃了一下。
少女猛地松开窗棂,退到屋子深处,像怕自己的影子被外面看见,乔南听见院外有许多人同时跪下的声音。
第三声钟响,东祠正殿方向传来整齐的诵声。
“无名者,净其身。”
“无名者,断其亲。”
“无名者,献其命。”
乔南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数字7没有变化,只在皮肤底下轻轻烫了一下,疼意很浅,却让她无法忽视,乔南抬头,少女在窗后看着她,眼里只剩一个意思。
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