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南先压下了翻墙救人的冲动,她只有一双手,没有刀和钥匙,也不知道东祠夜里有多少人巡守,贸然进去,只会把自己和那个女孩一起送到看守面前,这一夜,她藏在神庙外一间废弃香房里。
香房没有门,塌掉的半堵墙敞着一道黑口,地上积满香灰和烧剩的香脚。她靠墙坐到天亮,几乎没有合眼,东祠的木鱼声隔一阵便从风里传来,缓慢、冰冷又整齐,像在替一个尚未死去的人提前守灵,直到天色重新泛白,她才低头看向手腕。
那个数字变了。
原本鲜红的7,变成了6,它会随着时间减少,乔南抬头看向东祠。
第三日净名,第七日祭神,而她手上的数字变成了6,她暂时只能确定一件事:这个数字会随天亮变小,它究竟在数什么,还不能只凭这一次变化下结论。
乔南摸遍身上,仍然没有半枚钱,这两日她只在巷口水井喝过几口凉水,又从香房角落翻出半块冷硬干饼,掰掉发霉的边,慢慢咽下去,胃里空得发疼,但还不至于拖垮她。
第二天白日,她没有靠近偏房,而是绕着东祠外圈走了三遍,摸清三件事,第一,偏房每烧完一支长香便换一次守卫,第二,后墙外有一条少有人经过的窄巷,可以避开正门,第三,正殿更换夜香时会敲钟,钟声一响,所有看守都会停下手里的事,低头按住心口。乔南尽管还不知道钟声意味着什么,却已经确认,那是她唯一能够利用的空隙。
东祠后院夜里多了两名巡守,正殿檐下还挂着三盏白灯,乔南在墙外趴到后半夜,手掌被瓦砾硌得发麻,仍然没找到机会。
第三日清晨,数字变成5,净名钟从东祠响起时,乔南正伏在后墙外,这钟声更短,也更密,不像城中报时,每响一声,偏房窗缝里的光就暗一分。乔南看见两个看守抬来一盆黑水,将偏房门前木牌上残存的刻痕一点点刷掉。
黑水第一次淋下去时,木牌上浮出几道很浅的旧痕,像有人曾在上面刻过字,第二瓢水落下,那些旧痕被白木一点点吞回去,只剩一个湿漉漉的“净”。
木牌不是把字洗掉,更像把旧字压进了空白里。
屋里没有哭声,只有少女压得很低的抽泣。
第三声钟落下后,廊下有人高声问:“此屋何人?”
看守答:“无名祭品。”
没有人再叫她曾经的称呼,连送饭的杂役也只是把碗推到门槛内,像屋里关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等着献出去的东西,乔南这才明白,净名并不直接杀人,而是先把一个人从所有称呼里剥离出去。
她用这一天跟着送饭的人走了两趟,又从香灰堆里翻出一截断灯架上的窄铁片,随后,她把救人时必须处理的问题逐项记下。
第一,偏房的铜锁还很结实,不能直接砸开,第二,固定锁扣的门框已经受潮发黑,可以尝试从那里下手,第三,少女手脚上的红线不能剪,只能设法完整带走,第四,少女体力很差,逃出去以后也走不快。工具和路线都有了大致着落,真正缺少的不是胆量,而是一个能让看守同时分神的时机。
第四日清晨,数字变成4。
第四日天黑以后,东祠灯火一盏盏亮起,偏房里的少女没有再哭,乔南从窗缝里看见她坐在墙角,手脚红线垂在地上,颜色近似凝固的血痕,乔南蹲在水缸后,摸了摸自己掌心的伤,血已经凝住。
正殿檐下那支夜香只剩指节长的一段,照过去几次的速度,换香钟很快就会响。
她把布衣袖口撕下一条,缠住手掌,又取出白天藏好的窄铁片,没有刀,也没有钥匙,铜锁虽然穿在铁扣里,但是铁扣的两根长钉钉在受潮开裂的门框上,她不需要打开锁,只要把铁扣连根撬出来。
夜色压下来。
换守的脚步声从廊下过去,乔南贴着墙根,绕到偏房门前,她没有看屋里,只低声说:“别出声。”
里面传来极轻的一声:“嗯。”
乔南把窄铁片塞进铁扣与门框之间,用碎瓦垫住支点,慢慢向外撬,远处巡夜人的声音一度逼近,她只能停下来,等脚步重新远去。
铁扣只松出一道细缝,门板跟着轻轻晃了一下,偏房里,少女的呼吸变得急促。乔南压低声音:“你叫什么?”
里面一静。
“别问这个。”少女的声音一下绷紧,像这个问题比门外的脚步更可怕。
“我总不能一路叫你‘喂’,你不愿说真名,也得给我一个能叫出口的称呼。”
“那就叫我阿洛。”少女停了停,又像怕她追问似的补道,“只有这个能说,你嫌不好听也得先用着。”
乔南手里的铁片没有停:“这是你真正的名字?”
“不是。”少女答得很快,随即又把呼吸压低。
“家里人以前这样叫你?”
“也不是,我没有能说给你的名字。”
乔南听出她仍在回避,却没有继续逼问真名:“那‘阿洛’是从哪里来的?”
少女沉默很久,“我自己留下的。他们爱刮什么就刮什么,这两个字不在他们的册子上。”
乔南没有再问,这座城连一个女孩该怎么被称呼都要夺走。
第一根长钉终于从烂木里退了出来,乔南随即用布条裹住铜锁和铁扣,免得它们撞响,第二根长钉被撬出后,铁扣终于脱离门框。她托住锁,慢慢推开门,一股霉味和药味随即从屋里涌出来,门后就是少女,近看比乔南想象中更瘦,年纪也很轻,一身不合体的白衣拖到手背,手腕上的红线已经勒破皮肤,乔南蹲下身,继续检查她脚踝上的线。
“你说过不能剪。”
阿洛点头:“也不能断。”
“为什么?”
“断了,他们会知道。”
她停了一下,又低声补了一句:“我以前在浆洗房洗过祭衣,也见过有人剪错红线。就在当天夜里,那个人门前亮起了三盏灯。”
“那三盏灯是谁点的?”
阿洛看向正殿方向,“神。”
乔南手指顿住,她换了方法,不去扯断红线,而是顺着线头找结,红线绕得很复杂,但没有打死结,像某种仪式,要求束缚者活着、完整、能被牵走。
乔南花了很久,终于松开第一道线,阿洛疼得发抖,却没有出声。
第二道,第三道。
最后一根红线从脚踝滑落时,正殿的换香钟准时响起,只有一声,乔南立刻抓住阿洛的手,把她带到门后,廊下两个看守同时停住,低头按住心口。
就是现在。
乔南拉着阿洛冲出偏房,穿过后院,翻上水缸,阿洛身体虚,第一下没爬上去,脚步声已经从正殿方向传来,乔南蹲在墙头,伸手:“踩我肩。”
阿洛看着她:“你怎么办?”
“少替我操心。”乔南伸长手臂,“我这条命现在他们还拿不走,你先把自己送过去。”
阿洛咬牙踩上乔南肩膀,翻过墙头,乔南手掌伤口重新裂开,疼得眼前发黑,她借力攀上墙,刚翻出去,身后便传来一声怒喝。
“祭品逃了!”
东祠内顿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钟声也第二次传了出来。
乔南落进窄巷,拉起阿洛就跑,巷子里积着香灰,雨后结成泥,踩上去又滑又黏,乔南不熟路,只能凭记忆往低处跑,阿洛却忽然拽了她一下。
“不能走主街。”
“你知道路?”
“知道。”
阿洛带她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堆满破纸灯,白色灯面被雨水泡烂,贴在墙上,像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身后追兵越来越近,乔南听见刀鞘撞击声,也听见有人吹响竹哨。
阿洛跑得踉跄。
乔南扶住她,把大半重量接到自己肩上:“还能继续走吗?走不动就先告诉我。”
“我还能撑住,只是腿有些麻。”
“哪条路能最快出城?正门离这里有多远?”
阿洛立刻摇头:“不能走城门,祭期所有出口都有人守着。”
“既然正门走不了,还有没有看守少的路?”
“城西有一条废弃的旧水渠,平时没人靠近,也许能从那里出去。”
城西,乔南想起入城时看见的黑色树影,守墓人,无名墓,她直觉那里不安全,但现在没有选择,两人一路向西。
越往西,街上越冷清。房屋低矮,门窗大多紧闭,只从门缝透出零星灯光。听见她们的脚步,有人悄悄开窗;看清阿洛身上的白衣后,又立刻关上。
没有人出来,没有人问。
活人闭嘴。
阿洛带她钻过一座塌了一半的牌坊,前方果然有一条水渠,水渠很窄,黑水贴着石壁缓慢流动,尽头有一处被藤蔓遮住的暗口,暗口外应当通向城外。
乔南心里稍松。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铃声,那不是钟声,而是一阵很细的铃声。
叮。
叮。
阿洛脸色骤变,“他们放灯了。”
“什么灯?”
阿洛没有回答。下一刻,水渠尽头亮起一点白光,一盏纸灯从暗口外漂进来。灯面空白,底下系着一截红线。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相继漂入,越来越多的纸灯顺着黑水涌进城中,把水渠和两侧墙壁照亮。墙上不知何时浮出一行行名字。
不,不是名字。
全是被涂掉的黑痕,阿洛往后退:“走不了了。”乔南看着那些纸灯。
灯没有挡住路,真正挡住路的,是暗口外站着的人。
黑衣守门人。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水渠尽头,站在白灯之后,像早就等在那里,他看着乔南,又看向阿洛。
“祭品不可离城。”
乔南把阿洛挡到身后,“她有名字,也会疼,会怕。一句祭品,省不了你们杀人的账。”
守门人道:“名单上没有名字的人,就是祭品。”
“谁定的?”
守门人没有回答。
身后追兵已经赶到,乔南听见阿洛急促的呼吸,也听见自己心跳声撞在耳膜上,乔南咬紧牙,抓住阿洛的手,转身冲向另一条巷子。
追兵涌上来。
夜色里,无数白纸灯顺着黑水漂过,每一盏灯都空着,像在等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