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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30 09:42:39

乔南抓着阿洛转进水渠旁的窄巷。

巷子没有通到主街,尽头只横着几排废弃晒布架,追兵的竹哨已经逼近,阿洛却指向最下面那排木架:“后面。”

乔南推开湿透的布卷,才看见墙根塌了一个缺口。她先把阿洛塞过去,自己钻进缺口前,扯住最外侧晒布架用力一拽,腐朽木架接连倒下,湿布和横杆堵住窄巷,追兵没有被真正拦住,翻越时的怒骂和木头断裂声却慢了片刻。

墙后是一间废弃染坊,藏在城西最低洼的地方,塌掉的半边屋顶把阴天露了出来,断梁和发霉布卷横七竖八地堵在屋内。潮气把一股陈旧的苦味压在低处,像煎坏的草药混进了腐水里,每呼吸一次都黏在喉咙上。

乔南没有停在缺口旁,她扶着阿洛穿过两间空屋,找到最里面的染料房,确认后墙还有一扇通往水渠的小窗,才用木梁抵住房门。

阿洛靠在染缸旁,脸色白得吓人。乔南回头看她:“伤到哪里?”

阿洛摇头。

“别省字。”乔南走过去,蹲下检查她脚踝,“你现在晕过去,我背不动你。”

“只是疼,还没断。”阿洛把受伤的脚往后缩,“你别一副要把我拆开看的样子。”

红线虽然解了,但勒出的伤口还在,阿洛脚踝处一圈血痕,皮肤被磨破,走路时一定钻心地疼,乔南撕下一截布条,替她简单包住,阿洛看着她的手:“你流血了。”

“小伤。”

“你为什么救我?”阿洛又问了一遍。

乔南低头打结:“因为我看见了。看见以后还装没看见,我晚上大概会比现在更难睡。”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破洞向外看,街上暂时没人,远处却有灯光一盏盏亮起,那些白纸灯从水渠、巷口、屋檐下出现,像一群没有眼睛的鸟,安静地照着整座城,她们没有真正逃出来。

东祠的人知道阿洛跑了,守门人也知道,城门不能走,水渠被堵,街上所有人都选择关门,白灯始终停在巷口和水面上,却没有因为阿洛离开东祠而熄灭。

天快亮时,乔南低头看手腕,数字已经变成3。

乔南问:“祭神到底是什么?”

阿洛抱着膝盖,没有看她。

“把被选中的人送进神庙,等第七日的祭礼。”阿洛说得很慢,像在背一条不敢改动的规矩。

“祭礼以后呢?被送进去的人会回来吗?”

阿洛把脸埋得更低:“没有以后,神庙从来不让祭品再出来。”

“这么多年,一个回来的人都没有?”

阿洛摇头。

“为什么选你?”

“因为我没有名字了。”

“你的名字是谁涂掉的?”

阿洛嘴唇动了动。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安静。

脚步停在染坊门外,乔南屏住呼吸,手摸到一根断木棍,门外的人没有推门,片刻后,一个很轻的声音响起。

“外乡人。”

乔南握紧木棍,这个声音她听过。

守墓少女。

她先前在城西树影边见过对方一眼,少女低着头,手里提着半盏坏掉的纸灯,那时乔南只匆匆看过,以为她是城里某个怪人,没想到她会找来这里。

乔南没有出声。

门外的人道:“丧钟还没响。”

阿洛猛地抬头。

乔南走到门边,隔着门问:“什么意思?”

“即使你把她带出东祠,今天要死的人也不一定就是她。”门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今天会死人?”

“我是城西守墓的人,见过太多同一天送来的尸体。”

“可人还没有死,你凭什么提前知道?”

门外传来纸灯轻轻碰撞的声音,乔南还想追问,远处忽然传来第一声钟响。

咚。

沉重,缓慢,比东祠的点名钟更低,也更冷。

阿洛整个人抖了一下,守墓少女在门外低声道:“现在响了。”

“丧钟……响了?”乔南带着疑惑推门出去。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穿青灰衣裙的少女,她年纪看起来和阿洛差不多,眉眼很淡,脸色比普通人白,手里提着一盏破纸灯。灯面缺了一角,上面什么字也没有,乔南看见她的第一眼,先注意到她的手,那双手沾着泥,指甲缝里全是黑土。

守墓少女看向城西更深处,第二声丧钟响起。

咚。

整座无名城都安静了,远处的白纸灯一盏盏熄灭,街道像被谁从中间抽走了声音,连风都停了。

乔南问:“这钟声,是有人出事了吗?”

守墓少女把破灯往风里挡了挡,转身往前走,乔南跟上。

阿洛扶着门框:“别去。”

乔南回头:“你待在这里。”

“他们会找来的。”

乔南掀开墙角一块发霉的厚布,下面是一口空染缸,缸口能用断木板遮住,后墙小窗外就是水渠,真有人闯进来,阿洛还能从那里爬走。

“听见脚步就藏进缸里,门被撞开,就走后窗。”乔南看了一眼她脚踝上的伤,“先别出声,也不要点灯,因为那些白灯都在往墓地去,我得弄清丧钟为什么还会响。”

阿洛低声说:“你现在跟过去,只会更快被他们看见。”

阿洛咬住嘴唇。

乔南跟着守墓少女穿过两条巷子,越往西走,泥土味越重,城西没有街市,只有一片低矮墓地,墓碑密密麻麻立在黑色树影下,碑面大多空白,少数刻了字,却被刀刮得看不清。

第三声丧钟响起。

咚。

守墓少女停在一座新坟前,坟土还是湿的。

乔南看见坟前躺着一个人,不是阿洛,是卖药小童。

几天前,他躲在纸灯摊女人身后,用口型告诉乔南“东祠”。

他闭着眼,脸上没有伤,身上也没有血,像只是睡着了,可他的嘴唇是青的。

乔南蹲下,伸手探他的颈侧,没有脉搏。

她的指尖凉了一下。“他怎么死的?”

守墓少女把破灯放到坟前,“白灯记住了他。这里的灯,比活人记性好,也比活人狠。”

“说清楚。”

“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乔南猛地抬头,几天前,小童给她指了东祠。所以他死了?

“因为我问他?”

守墓少女看着坟,“因为他回答了。”

守墓少女把灯柄插进湿土里,破灯的缺口正对着新坟,里面的火苗已经微弱得快要熄灭。

“在这里,给被涂名的人指路,也算替她说话。”她说,“灯不会分辨他是出于好心,还是被你追问后才开口,只会记住是他让一个外乡人找到了东祠。”

“第二日,白灯就挂上了药铺屋檐。”守墓少女看着新坟,“在你带走东祠那个人以前,它已经记住他了。”

乔南胸口像被什么压住,这个孩子不是替阿洛死的,白灯找到他,是因为他开口指了路,可让他开口的人是乔南。

阿洛还活着,数字却仍在减少,丧钟也没有停,她把眼前最像要死的人拉出了东祠,可这座城没有因此放过任何人。

手腕间突然传来一阵痛感,她看向手腕,数字3仍在,却更烫了,边缘像被火烧出一层暗色,乔南心跳慢了一拍,守墓少女也看见了她的手腕。乔南本想问这是不是惩罚,话到嘴边又停住,丧钟、小童、破灯、守墓少女准时出现的墓地,在她脑子里挤成一团,她救出了阿洛,可真正被送到坟前的是指过路的小童。

她站起来,声音发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守墓少女垂下眼,从袖中取出一把小铲,开始给新坟添土,一铲,两铲。

乔南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座城里死了人,家属不来,邻居不来,神庙不来。

只有守墓少女来。

她知道每个被抹去的人埋在哪里,也知道丧钟什么时候会响。乔南问:“他叫什么?”

守墓少女手里的铲子停住。

“你说今天要死的人不一定是阿洛。”乔南看向那座没有名字的新坟,“现在死的是这个孩子。为什么连他的名字也不能说?”

守墓少女低头看着新坟,很久后,她说:“不能说。”

“你明明知道他的来历,也知道他为什么会死。”

“我知道一些,但只要说出名字,神庙就会来毁掉这座坟。”

“一个死去的孩子,为什么连名字都不能留下?”

守墓少女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块歪斜的墓碑,那块碑上原本刻过字,现在只剩一道道刮痕,就在这时,墓地深处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乔南转头。

白纸灯从墓碑之间接连亮起,起初只有一盏,转眼又添了几盏,片刻间十盏灯已将墓地照亮。灯面无一例外都是空白,守墓少女脸色微变。

“走。”

乔南还没来得及问,墓地四周的无字碑同时震了一下,碑面上的刮痕没有立刻消失,只是渗出一点黑水,像有人在石头背后蘸墨,黑水顺着碑身流进湿土,新坟前那盏破灯的火苗猛地矮下去。

守墓少女抓住乔南的手腕,她的手冷得惊人。

“别让它看见你的名字。”

“什么东西?”

守墓少女的手指猛地收紧,拉着她往墓地外跑,身后传来纸灯相互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密,像一群人正提着灯从坟土下走来。

乔南回头看了一眼,新坟没有裂开,小童也没有醒来,可那盏插在坟前的破灯里,慢慢浮出一个模糊的黑点,像一个没写完的字。

乔南手腕上的数字3骤然变得更红、更烫,像是她的手马上要燃烧起来一样,下一刻,所有白纸灯同时朝她转过来。

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被灯光钉在墓碑上,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贴在一块空白墓碑上。

影子的边缘一点点陷进石面,乔南想抬手,肩膀以下却像被冻住,胸口那口气只吸到一半,便再也送不出去,腕上的3从鲜红转暗,像有墨正沿着血丝往里灌。

黑暗压下来。

黑树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碎响,那盏缺角的破灯在守墓少女袖中裂开一道口子,灯芯暗了一半。

她听见守墓少女在耳边说:“记住,外乡人。你把东祠里的人带走了,可这座城没有停。”

乔南脚下一空,坠落感再次袭来,像从很高的地方坠下去,可她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种感觉。

她猛地睁开眼。

荒草割着手背,天是灰白色的。

远处,无名城门缓缓打开,城门下,黑衣守门人看着她,他的声音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乔南坐在草地里,胸口剧烈起伏,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

手腕上的数字又恢复成了7,不一样的是,数字旁那道红痕向腕侧延长了一截,像有细线从皮肤底下绕出去,绕着手腕横着长长了一截,乔南盯着那截红痕,呼吸一点点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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