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老地方”烧烤店二楼，灯光昏黄得恰到好处，几盏吊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篮球赛夺冠的横幅还挂在墙上，横幅边被人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奖杯，旁边签满了名字。
江辞被队友们围在中间灌酒，一杯接一杯，喝得耳根通红。他嘴上喊着“不行了不行了”，眼睛却越过人堆，直直地落在沈甜甜身上。
沈甜甜今晚穿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坐在桌边，手里捏着杯橙汁，笑得落落大方。江辞每次被灌完一杯，她就远远地举一下杯子，像在给他打气。江辞就红着脸继续喝，喝得比谁都痛快。
“嫂子，帮辞哥挡一杯呗？”有人起哄。
沈甜甜也不恼，笑着走过去，接过酒杯，仰头就干了。全场叫好声炸开，江辞愣了两秒，耳朵红得能滴血。
“你少喝点。”沈甜甜偏头看他，声音不大不小，“明天还有训练。”
“听你的。”江辞咧嘴笑，乖乖放下杯子。
林晚夏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柠檬水。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看着沈甜甜和江辞的背影，觉得自己像个蹭饭的。她低头戳了戳杯子里的柠檬片，柠檬片转了两圈，又沉下去。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在她面前放了一碟桂花糕。她抬头，顾言舟已经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了，手里端着自己的酒杯，表情淡淡的，像只是路过顺手放了一碟点心。
“这家桂花糕不错。”他说。
林晚夏还没来得及接话，一个端酒的学弟就凑了过来，嘴里喊着“学长敬你一杯”，酒杯直直朝她面前递。顾言舟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酒杯擦着他的肩膀停在半空。他接过那杯酒，仰头喝了一口，然后冲学弟扬了扬下巴：“她不太能喝，这杯我替了。”
学弟识趣地走了。林晚夏盯着那碟桂花糕，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她很清楚顾言舟在干什么——他是在执行“战术”。先让江辞搞定沈甜甜，再亲自出马稳住她这个“目标”，确保整条线都不出岔子。
她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尝不出什么滋味。她看着顾言舟侧脸那层稳定的天青色，心说：你演得可真熟练。是不是帮江辞追过太多女孩，连怎么照顾人都练出肌肉记忆了？
宴席过半，气氛越来越热。一个喝得满身酒气的学长端着酒杯踉跄着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咧嘴笑：“小学妹，怎么一个人坐这儿？来，学长敬你一杯，赏个脸呗？”
林晚夏皱了皱眉：“我不喝酒。”
“不喝酒？那多没意思。”学长手搭上她椅背，身子往前倾，酒气扑面而来，“就一杯，喝完学长告诉你，你们系那个谁……”
话音没落，顾言舟已经站了起来。他挡在林晚夏身前，动作不快，却把那个学长隔开了半米远。他面无表情地接过学长手里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倒扣在桌上。
“她是我朋友。”顾言舟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刀片，“给我个面子。”
学长愣在原地，酒醒了大半。全场的喧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几秒后才重新流动起来。有人打圆场：“行了行了，老周你喝多了，赶紧坐下。”
林晚夏却愣在了那里。她看得清清楚楚——就在顾言舟接过酒杯的那一瞬间，他身上那层稳定的天青色，骤然爆发出浓烈的绯红色。刺眼得像烧红的烙铁，从胸口蔓延到指尖，又转瞬即逝，快到她眨了一下眼就没了。
她攥紧了桌布。那是什么？
那层绯红，她只在画室的玻璃反光里见过一次，在体育馆门口见过一次。每一次都跟顾言舟有关，每一次都消失得太快，快到她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江辞这才姗姗来迟，一把勾住那个学长的肩膀，笑嘻嘻地打圆场：“老周你喝多了吧？走走走，我陪你再去整两杯。”他朝顾言舟递了个眼色，把学长拖走了。全场重新热闹起来，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晚夏坐在角落里，手指还攥着桌布没松开。顾言舟已经坐回她旁边，像没事人一样，把那碟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再吃一块？”
她没动。她盯着他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她问不出口——她总不能说“我刚才看见你身上的颜色变红了”吧？
宴席散场时，夜风从店门口灌进来，吹散了一屋子的酒气和烟味。江辞喝得走路都打晃，沈甜甜扶着他往门外走，回头冲林晚夏喊了一句：“晚夏，我送江辞回宿舍，顾言舟就拜托你啦！”
“哎——”林晚夏刚张嘴，两人已经走远了。沈甜甜的背影混进夜色里，江辞歪着头靠在她肩膀上，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沈甜甜笑着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热闹像潮水一样退去。烧烤店门口的灯牌滋滋响着，老板娘在里头收拾桌子，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林晚夏站在路边，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手边空荡荡的，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顾言舟就站在她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层天青色的光晕在夜色里安静地浮着，像一层薄薄的水面。
“走吧。”他说，“送你回宿舍。”
林晚夏没动。她看着地上两道并肩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一幕像极了她画过无数次的构图——路灯下，两个人，隔半步。她画过很多次，但从来没画过正脸。因为她从来不敢看那个人的正脸，怕看了就收不住笔。
“顾言舟。”她忽然开口。
“嗯？”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刚才那杯酒是不是替她挡的，想问他那层绯红到底是什么，想问他——你到底是在帮江辞追我，还是在追我？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撩了一下，最后说出口的却是：“桂花糕挺好吃的。”
顾言舟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很轻：“那下次还给你带。”
路灯下，他身上的天青色晃了晃。林晚夏没敢再看，低着头往前走。她走得很快，像在逃，身后那半步的距离始终没变过。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林晚夏低着头数自己的步数，数到第四十七步的时候，身后那半步远的人忽然开口了。
“你刚才看到了。”
是陈述句，不是问句。林晚夏脚步一滞，心跳漏了半拍。她没回头，盯着自己鞋尖：“看到什么？”
身后沉默了几秒。烧烤店的喧闹已经彻底远了，这条小路上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顾言舟走上来，和她并排，但依然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
“你攥桌布的时候，”他说，“指节都白了。”
林晚夏松了口气，又提了口气。她张了张嘴，想顺着他的话糊弄过去，可那句话在舌尖滚了两圈，还是没压住：“你刚才……挡酒的时候，是不是不太高兴？”
顾言舟脚步顿了一下。路灯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那层天青色微微晃了晃，像水面被石子砸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她，目光沉沉的。
“不高兴。”他说，“他靠太近了。”
林晚夏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不敢接话，怕一接就掉进某个坑里。她加快脚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这回答算什么？是学长护学妹的正常反应，还是她那个“战术论”里的一环？
她咬了咬嘴唇，没再问。
拐过宿舍楼下的花坛时，顾言舟忽然停住。林晚夏回头看他，他站在路灯边缘，半边脸浸在光里，半边脸藏在暗处。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到了。”他说，“上去吧。”
林晚夏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你今天帮我挡了两次酒，还有一次是那个学弟。”
“嗯。”
“江辞让你这么干的？”
路灯下安静了一瞬。顾言舟没接话。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目光里那层天青色轻轻晃了晃，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几秒，他开口：“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