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岑山县一片祥和安宁,县城西边的老榆树下,常常有闲散的老汉聚在一起下象棋。
可今日的棋局却全然不见往日的平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紧绷感。
这一切,都源于那个突然出现的老头儿。
他看起来五六十岁,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乱蓬蓬的,裹着件破道袍,瘦得像根竹竿。
长相倒挺周正,但那双大眼睛滴溜溜转动时,眉梢眼角全是猥琐。
此时他猫着腰,几乎要把整个人都压在下棋的老王背上。
“哎哟,老哥哥。”
他猛地一拍大腿,“你这步棋走得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他指指点点,手指头几乎戳在了棋盘上。
“听我的,跳马,赶紧跳马!”
老王被他吵得心烦意乱,正要走卒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对面下棋的老张看不过去,皱着眉道:“这位老哥,观棋不语真君子。”
“君子?命都要没了还讲什么君子?”
他说着竟直接伸手拈起老王的“马”,“啪”地一声按在了棋盘上。
“下这儿,瞧见没,这叫围魏救赵,一石二鸟,妙不妙?”
老王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他猛地站起来:“你这人怎么还抢棋!”
这一下可算捅了马蜂窝,周围观棋的老头儿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顿时七嘴八舌地赶他:
“就是,从开局就在这儿叽叽歪歪!”
“快滚远点,这里不欢迎你!”
……
在众人的斥骂声中,道袍老头儿那股子指点江山的姿态终于消了下去。
他撇了撇嘴:“哼!夏虫不可语冰,朽木不可雕也。好好的棋局,被你们下得臭不可闻。”
说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甩道袍袖子挤出了人群。
道袍老头自称“李半仙”,半年前跟着遭洪水逃难的人流逃来了这座小县城。
那会儿大水刚退下去,遍地灾荒,官道上挤满了灾民。
这岑山县临近遭灾的州县,地势高但周围土地贫瘠,只能算一处临时歇脚的地方,县城内的活计也少,大多数流民歇息一两日,便拖着一身疲累,接着往富庶的府城赶路谋生。
这穿着破旧道袍的老头却留了下来。
他逢人便拱手自称“半仙”,可怪的是,从没人见他摆过卦摊,也没见他给谁算过命。
到了夜里,他便缩在县城东头那座废弃的山神庙里,和几个乞丐挤在一处取暖。
认识他的人都唤他“李老道”,他听了也不恼。
偶尔有人在背后议论:“什么半仙,就是个想骗吃骗喝的老穷酸。”
李半仙从巷口拐出来,愤恨的他没注意到,从大榆树上飞下来一只麻雀跟在了他身后。
他左拐右拐,来到了一家包子铺的门口,定定地站在了那里,双眼冒光,鼻子还不停地耸动着。
老孙家的包子铺是从早开到晚的,蒸笼摞得足有半人高,腾腾的香雾不断冒出。
“好香啊。”李半仙不自觉地喃喃自语。
包子铺的伙计大牛在铺子前的蒸笼旁揉着面。
他生得高大魁梧,一张质朴的方脸,眉眼敦厚。
可偶尔抬眼时,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凶光,能让最泼皮的无赖都退避三舍。
此时他懒懒地瞥了李半仙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又是你这老货。”
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揉搓着盆里那团厚实的面团。
李半仙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伙计的眼神,依然痴痴地望着蒸笼。
这时,铺子里的布帘被掀开了,老板老孙头走了出来。
他今年六十有三,眼睛早已花了,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见铺子前站着个人影,大牛却没招呼,他正要开口训斥。
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凑到李半仙跟前端详了一下,果然不出他所料:
“哟,客官,您老有半个月没来了吧?”
老孙头的声音里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情,可那热情却未达眼底。
他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拾掇起笼盖来,连正眼都没给李半仙一个。
老孙头心里明镜似的。
前段时间,这老头天天在蒸笼附近站上半刻钟,那眼神馋得像要喷出火来,可从来没见他掏过一个铜板。
这次小半个月没见人影,老孙头还以为他终于不再来了呢。
“这次来要不要买包子呀?”
老孙头嘴上客气着,手里却把蒸笼盖盖得严严实实,生怕香味漏出去太多。
李半仙拿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不买,我就闻闻。”
这回答老孙头听了不下百遍,他鄙夷地皱了皱眉:“哦,那麻烦您让让,我这里要来客了。”
他指了指空无一人的街道,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其实老孙头也是不得已。
这半年来,邻近的几个州县发大水,逃难来的流民乞丐一天比一天多。
像李半仙这样守在包子铺前的不在少数,可像他这样从不伸手讨要,也不生事的,却是独一个。
老孙头也暗中猜测过:这老头虽然衣衫褴褛,须发凌乱,可那精气神却不像寻常流民。
他铺子里最便宜的素包子才三文钱,现在馒头都涨到这个价了。
这老头要真有毅力在这里站上半年,还不如去讨几个铜钱买个包子解馋。
可他偏不,这就让人琢磨不透了。
“这老东西,到底图个什么。”老孙头在心里越发觉得这老头古怪。
他这小本生意,最怕得罪人,万一这老头真有什么来头呢?
再说,这李半仙能这么安分守己,恐怕也是因为有大牛在。
老孙头至今还记得半年前在街上初见大牛时的情形。
那时流民常在街上滋事,他店里缺人手,想再雇几个伙计撑场面。
当时临近包子铺的炭铺在雇人搬运炭包,里头全是压得紧实的木炭,每一包都沉得吓人。
边上一众苦力搬一袋累得弯腰驼背气喘吁吁。
唯有大牛只身一人扛起三包炭袋,走起来半点不费劲。
老孙头见状立刻上前搭话,知晓他是无处落脚的逃难流民,专靠街边搬运零活度日,当即决定把他招进店里,并且没有再招其他的伙计。
自打大牛来了之后,那些流民乞丐再不敢在铺子前闹事。
只有这个李半仙,依然天天来报到,不过既然他不闹事,老孙头也就由着他去了。
此刻,李半仙似乎被老孙头那鄙夷的眼神刺到了。
他撇了撇嘴,可紧接着,他那猥琐的眉眼透出几分得意。
“有钱也不会来买你的包子,”李半仙提高了嗓门,“我今天要去聚香楼!”
说罢,他转身离去,那步伐迈得极尽潇洒。
老孙头愣了片刻,随即嗤笑出声:“嘿,你有钱去聚香楼?你还不如说母猪会上树。”
聚香楼是什么地方?那是城里最贵的酒楼,一顿饭能吃掉寻常人家小半年的嚼用。
老孙头打死也不信这个连包子都买不起的老头能进得了那种地方。
李半仙显然听见了这话,却始终没有回头。
他甚至轻轻哼起了小曲,那故作从容的姿态,倒让几个路过的行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李半仙的背影渐渐消失,老孙头摇摇头,不再理会。
他正要转身进入包子铺,却突然发现蒸笼上站了一只麻雀。
蒸笼里的热气正往上冒,寻常的鸟别说站在上面了,隔着一尺远都得被熏得睁不开眼。
可这只麻雀偏偏站得很稳当,脖子还一缩一缩的,像是在认真研究蒸笼里的包子到底什么馅儿。
老孙头可没心情欣赏一只鸟对包子的学术考察。
他一把扯下搭在肩头的毛巾,腿脚忽然利索了起来。
紧赶几步就朝蒸笼冲了过去,手里的毛巾抡圆了照着麻雀就抽。
那麻雀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
“它”翅膀轻轻一抖,擦着毛巾滑了出去,落在对面屋檐上了。
“嘿,天杀的,别把我的包子弄脏了!”
老孙头骂骂咧咧地把蒸笼盖子掀开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鸟屎羽毛之类的落进去,脸色这才缓了缓。
他扣上蒸笼盖,朝着麻雀飞走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转身走进了包子铺。
屋檐上的那只麻雀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它”黑豆似的瞳仁里像是有光在流动,那不像动物该有的眼神。
“切,老财迷。”秦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当然,从麻雀的喉咙里出来,落到空气里就只剩下几声叽叽喳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