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包子铺的伙计令秦明生起了一阵奇怪的感觉。
他落到蒸笼盖上想细看,包子铺的掌柜抄着毛巾就挥了过来,他赶忙振翅躲开。
再抬眼,道袍老头的背影已快拐过街角,他便敛了心神,继续跟上了。
……
岑山县与临县清宁县之间常年有行脚商往来贩运。
两县中间夹着几座无名野山,山不高却丛深林密,向来是两县都不管的地界。
近段时日,山里冒出了不少零星游荡的匪徒,没有结成大股匪寨,大多是三五成群的散人。
其躲在林间暗处,专挑孤身赶路的人下手,劫掠其身上的盘缠和货物,虽还没闹出人命,却也搅得山道上人心惶惶。
消息传开来,过往行人再不敢独自过山了,都得凑上十个八个人搭伴才敢走。
李半仙被老孙头刺激得不行,决定捞上几两碎银子,改善一下生活,于是便动身前往两县交界处的地带了。
李半仙离开岑山县城,一路行至野山地界,山林里秋风呼啸,仅有飞鸟的啼鸣。
他沿着山道又往里走了半里地,却连个人影都没摸着,不由得撇了撇嘴。
“也是,山匪又不是地里的萝卜,哪能说来就来。”
“总不能天天蹲在道上等着劫人,指不定这会儿还在睡大觉。”
李半仙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揪起了地上的枯草梗。
看到这老头这么有闲心,秦明决定帮他一把。
他用麻雀的身子巡视了一圈,在东南方向的山坳后面发现了情况。
那是个贼眉鼠眼的汉子,腰间挎着柄朴刀,走路探头探脑的。
他正沿着山径不紧不慢地往北走,看那模样就不是正经赶路的百姓。
秦明在那汉子身后稍一凝神,一头吊睛白额的大虎便悄无声息地现了身,喉间滚出低沉的虎啸。
那汉子正走着,忽听身后虎啸,回头一瞅,魂都吓飞了。
“娘哎!老虎!”
他尖叫一声,转身就跑,慌不择路之下,连方向都辨不清了,只顾着闷头往前冲。
秦明操控着虎驱不紧不慢跟在后面,时不时吼上一声,催着他往李半仙的方向跑。
“嗯,有情况!”
那人进入到了李半仙的听力范围,便立刻被他察觉到了。
他理了理衣服,盘腿端坐在了石头上。
那匪徒跑得七荤八素,朴刀都差点跑丢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翻过一道山梁,眼看就要进入李半仙所在的地方,秦明心念一动,虎影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那匪徒跑着跑着,忽觉身后动静没了,愣神的工夫,脚下没停,“咚”地一下就撞在了某人身上。
他被撞得在地上滚了一圈。
“谁呀,不长眼!”
他骂骂咧咧地抬头,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石头上,连衣裳都没乱的李半仙,顿时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李半仙闭目坐在石头上,也没想到他会这样直直地撞上来。
他稳住身子,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这位小友,慌慌张张的,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那匪徒本就吓得够呛,见这道士神态从容,方才撞上去对方身子都没晃一下,心里先怯了三分。
可他在山里横惯了,撑着地站起了身,拔出腰间朴刀,刻意抬出同伙施压:
“哎!老道,别挡我的路!”
“咱还有好几个弟兄就在附近蹲着,真撕破脸,你也讨不到半点便宜,赶紧闪开!”
李半仙嗤笑一声。
就这点三脚猫的架势,也敢在他面前显摆。
他也不站起身,只抬起手对着那匪徒轻轻一拂袖。
一股无形的力量就撞过去了,那匪徒顿时觉得胸口像被巨石砸中了。
“哎哟”一声,他手里的朴刀哐当落地,整个人往后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起不来了。
“就这点本事,也来当山匪?”
李半仙从石头上跳下来,背着手走到他跟前,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腰。
“说吧,哪来的,叫什么?在这山里鬼鬼祟祟的,想劫谁啊?”
那匪徒疼得龇牙咧嘴,知道遇上高人了,哪还敢嘴硬,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道长饶命!道长饶命!小人是黑风山黑风寨的山狗,就是个跑腿的小喽啰啊。”
“黑风寨?”李半仙眼睛转了转。
这名号他听过,离这儿十几里地的黑风山里,占着一伙土匪,听说有百八十号人,都是一群亡命之徒,官府都头疼。
自己本想教训几个本地的山匪,没想到竟钓上了条大鱼。
“不在你们黑风寨待着,跑这儿来做什么?”
“是……是三当家吩咐的!”
匪徒哆哆嗦嗦地说,“大当家从寨子里出来有些时日了,一直没回去,三当家怕出意外,让小人出来寻,催大当家赶紧回寨。”
李半仙眉头皱了起来。
黑风山离这儿十几里地,好好的山寨不待,他们大当家跑这穷山僻壤来做什么?
总不至于也是来劫道的吧?真要劫道,在自家地盘不更顺手?
李半仙蹲在石头前,盯着那匪徒看了好一会儿。
匪徒被他盯得后脊发凉,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你们大当家叫什么?”
匪徒嘴唇哆嗦了两下:“叫影子虎。”
“影子虎?”
李半仙咂了咂嘴:“名号倒是威风。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匪徒脸上的汗又密了一层:“道长,小的就是个跑腿的,大当家平日里极少露面,小人实在没见过大当家的模样。”
李半仙眯起眼睛:“从来没见过?那你不认得他,怎么知道他收到了传信?”
匪徒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三当家吩咐小的给大当家传信,在特定地点做好标记就走,从来没让小的和大当家接过头!”
李半仙嗤了一声:“一问三不知,你这趟差跑得倒是稀里糊涂。”
他抬脚轻轻踢了踢匪徒的小腿,“起来吧,带路,去县城。”
匪徒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也不敢捡那柄掉在地上的朴刀,缩着肩膀往前走。
李半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翻过山梁,沿着山径向岑山县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匪徒走得战战兢兢,时不时回头偷瞄一眼李半仙的脸色。
李半仙倒是从容得很,但眼睛始终没离开过那人的后背。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岑山县那土黄色的城墙便遥遥在望了。
守门的衙役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旁,连正眼都懒得抬。
李半仙跟着匪徒从城门洞底下穿过去,匪徒没往热闹的主街走,而是拐进了一条不算偏僻的巷子。
这巷子里有灰瓦青砖的殷实人家,也有土坯垒墙的简朴小院。
巷子深处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七八成。
匪徒走到老槐树跟前,左右张望了两眼,蹲下身来,伸手拿起了树根底下的一块青砖,把砖转了个方向重新摆正。
李半仙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块松动的青砖和旁边一块紧实的青砖上面有一道贯穿两砖的裂痕,此时对齐了
若非事先知道,就算是贴着地皮走,也不会留意到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小标记。
“完了?”
匪徒点点头,长长吁了口气:“完了。小的就是做这个的。”
李半仙挑了挑眉:“就这么简单?”
他看着李半仙那怀疑的眼神,赶紧解释道:“大当家肯定能收到信号,小的每次傍晚前后传完信,大当家都是第二天一早就到寨子里了,没有落下过一次。”
“小的走十几里山路回黑风寨都要好几个时辰,想来这是他每天入夜后的必经之路。”
李半仙没接话,四下打量了一番。
这巷子不算太偏,来往的行人不算少,他也没法盯着每一个人,留意谁的眼睛往那边瞥了一眼。
但是他有别的办法能分辨出那个土匪头子。
两人走到了巷子对面一处紧锁着大门的房屋前,门锁都生锈了,上面落了一层灰。
李半仙伸手一把抓住匪徒的胳膊。
匪徒眼前一花,便被带到了空置的院落里,两人藏在了门洞后面,透过那紧闭木门上的裂隙,盯着巷子里来往的行人。
太阳落下去了,李半仙藏在阴影里的双眼泛着冷光。
匪徒蹲着缩在墙角,后背贴着砖墙,大气都不敢出。
等到主街上的灯笼都亮了起来,李半仙仍然没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