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徒蹲得腿都麻了,偷偷换了个姿势,曲腿坐在了地上。
李半仙面无表情地透过门缝盯着对面巷子,鼻子时不时微微翕动。
匪徒不知道李半仙怎样辨认出影子虎,他也不敢问。
也不知过了多久,街上的行人越发少了。远处飘来一股勾魂摄魄的香味,是孙家包子铺的味道。
李半仙的喉结上下一滚。
他已经有三日没吃东西了,虽然他已经辟谷,不再受饥饿的困扰,但这会儿胃里像有只手在挠。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布袋子,里面空荡荡的连个铜板都没有。
他咂了咂嘴,低声嘟囔了一句,匪徒没听清。
李半仙扭过头,目光落在匪徒腰间那个鼓囊囊的荷包上。
他伸手一勾,两根手指夹住荷包带子轻轻一提,那荷包就到了他手里,匪徒甚至没反应过来。
“哎!道长!”
匪徒下意识出了声,但不敢轻举妄动。
李半仙已经拉开了荷包的束口绳。
里头有十几枚铜钱,还有七八块碎银子,他一股脑地倒进了自己的布袋子里。
空荷包随手往匪徒腿上一扔,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半点磕绊都没有。
随后理直气壮地问道:“还有吗?”
“道长,这是小人的全部身家了。”匪徒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点钱连酒钱都不够。”
李半仙连眼皮都没抬,“放心,等我收拾了你们大当家,到时候赏你一顿好的。”
匪徒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敢说,低下了头,眼神里却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狠色。
李半仙并未留意,此刻他正望着包子铺的方向吸鼻子,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
“等抓完那个什么虎,老子就上聚香楼,点一桌子硬菜,什么鲍鱼海参狮子头……瞧不上那破包子铺的玩意儿,哼!”
话说得硬气,但那股从巷口飘过来的香气,还是勾得他肚子里咕咕响了两声。
李半仙索性盘腿打坐起来。
时间一点点往后挪,三更的梆子声早已敲过去,已经是后半夜了。
匪徒的目光悄悄在李半仙的后背和巷口之间来回游移。
“这都后半夜了,这老道还没有发现,会不会没认出来?”
李半仙自打日落之后就再没挪过位置。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假寐,匪徒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又过了半个时辰,匪徒咽了口唾沫,他肚子里那股被压下去的念头又开始往上冒了。
这老道士说要收拾他们大当家,不说他能不能认出来,就算认出来了,两人动起手来,不管谁胜谁负,他夹在中间哪还有活路?
他这条命本来就贱,可但凡有一线机会,他也不甘心就这么交代在这儿。
他的右手慢慢探向靴筒。
那里别着一柄短刃,三寸来长,刀刃磨得锋利。
他的指尖触到刀柄,冰凉的铁器让他心里一紧,又猛地松开。
他看了一眼,李半仙在月光下纹丝不动,呼吸平稳得近乎停滞。
匪徒的牙关咬紧了。
他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地拔出短刃,刀身离开靴筒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攥紧刀柄,半蹲起来,上半身前倾,手腕翻转,刀尖对准了李半仙的后颈。
劲风掠过,匪徒的胳膊抡下去,刀刃划破了月光。
然后他就动不了了。
短刃停在半空中,距离李半仙的后颈不到两寸。
匪徒的眼珠瞪得几乎要脱眶,他拼命想往下压手腕,可整条胳膊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了,纹丝不动。
他的脚,他的腰全部僵在了原地。
空气变得黏稠而沉重,他连呼吸都觉得吃力。
李半仙缓缓睁开眼睛,偏过头来,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平静。
他连姿势都没换,依然盘腿坐着,只是扭了扭脖子。
“后半夜了,你就这点耐心?”
匪徒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珠慌乱地转着,里头全是惊恐。
李半仙叹了口气,像是有些遗憾:“等了一晚上,什么影子没见着,倒是等了场偷袭。”
话还没落,他抬起右手,五指轻轻一攥。
匪徒听见自己的身体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嚓”,像是什么脆的东西被折断了。
他四肢百骸的力气在一瞬间抽空了,整个人软软地往下倒。
李半仙伸手接住了他倒过来的肩膀,将那柄短刃从他僵直的手指里抽出来,随手别在自己腰间。
整个过程安静极了,连巷子里的风都没被惊动。
月色朗朗,巷子里空无一人,他那特殊的能力,也没有找到任何异常。
他有预感,那土匪头子不会来了。
李半仙拽着尸体的衣领,跳出了院子,顺着墙根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暗巷。
那暗巷里堆着些破瓦罐和枯柴,尽头是岑山县的城墙,这里少有人居住,城外的乱葬岗就在这个方向。
他翻墙的时候把尸体往肩上一扛,脚尖在墙头一点,轻飘飘落到了城外的荒地上。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到达了地方,他把尸体放在了一处低洼的干沟里。
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符。
指尖在符上划了两道,默念了一句什么,将符纸往尸体上一贴。
符纸亮了一瞬,腾起一簇暗蓝色的火苗,那火苗从尸体的衣角开始,迅速蔓延开来。
没有烟雾,没有气味,只听见极细微的“嗤嗤”声。
前后不过几息工夫,地上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
风一吹便散了个干净,连块骨头渣都没留下。
李半仙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折腾了一整夜,什么结果都没捞着,他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那个所谓的影子虎压根没露面,还搭进去一张烈焰符,想想就肉疼。
“呸,白费工夫。”
他转身往回走,“什么影子虎,我看叫缩头龟还差不多。”
月色下,他的身影拉得老长,一步步走回城墙的方向。
他没有看见。
远处城墙上,垛口遮蔽出的幽暗角落里,有一双眼睛始终跟随着他。
那双眼睛是绿色的,冷冷的光从瞳仁深处透出来。
那是一只黑猫!
它的毛色融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轮廓。
只有那双眼睛,从李半仙拖着匪徒出巷子,到他翻墙出城,再到他焚尸后原路返回,始终锁在他身上。
李半仙打了哈欠,揉了揉酸胀的眼角,全无察觉。
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加快了步子,得赶紧找个避风的地方眯一觉,这秋夜的风,实在太凉了。